陈润政在离曹笔数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没有看地上赤条条的儿子,目光从走进包围圈的那一刻起,就平静地锁定了曹笔。
二者对视片刻后,他开口了。
“是你做的?”
声音没有怒,没有急,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曹笔淡淡道:“是我师兄做的。”
陈润政没有追问你师兄是谁,目光在曹笔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地上赤条条的儿子身上。
陈景趴着,手腕被箭矢钉穿,身上沾满泥土和血迹,一动不动。
陈润政看了不到一息,收回目光。
“你师兄在哪儿?”
“走了。”
“留你一个人在这儿?”
“他让我收钱。”
“收什么钱?”
“宝贝损坏的钱。”
陈润政挑了挑眉,眼中带着疑惑之意:“哦?”
曹笔指了指脚下的陈景,解释道:“此人无故用箭矢试图射杀我师兄,被发现后,不仅不认错,还指使其护卫群起而攻之。
我师兄为了自卫,迫不得已使用了宝贝……最后,宝贝损坏了。
事情因此人而起,那么赔偿也理应由此人来陪。”
陈润政沉默了片刻,周围几百人屏着呼吸,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夜风从官道上刮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你要多少?”
“我师兄说,他那宝贝值两万两白银。”
陈润政闻言,眉头一皱,声音有了起伏。
“两万两?你可知本官身为朝廷命官,俸禄几何?”
曹笔没接话。
陈润政继续说:“本官从四品,一年的俸禄,折银不过一百余两。
两万两,是本官两百年的俸禄。
你让我上哪儿去拿?”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曹笔:“就算把陈府拆了卖了,把田地房产全部抵押出去,也凑不出这个数。
你若不信,大可去九荆城打听打听,我陈润政为官二十余年,家底几何,谁不知道?”
曹笔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脸,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老狐狸,都这时候了,儿子光着屁股被人钉在地上,他不急不怒,先给自己立个清官人设。
话里话外全是暗示,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他曹笔当众敲诈清官,十恶不赦呢。
果然!
当官的,心都黑!
幸好自己是穿越者,受过知识的洗礼,能够洞悉本质。
若是这个世界的普通百姓,面对这种情况,估计掉坑里都还不自觉。
曹笔没惯着对方,也不想让对方出感情牌,直言道:“有没有钱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我师兄说了,他那宝贝值两万两。
今晚收不到两万两,人就不能交给你。”
陈润政闻言,没有立即回应。
而是垂下眼帘,沉默了大约三四息的工夫。
之后,他抬起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近乎惋惜的意味。
“年轻人,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你师兄杀了人,自己走了,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收钱。
钱收了,他分你多少?
若是稍微出点差错,今晚这几百号人……”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兵丁护院,声音放低了些:“会找谁算账?”
曹笔没接话。
陈润政往前迈了半步,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你师兄若真把你当兄弟,应该自己留下来。
所谓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自己杀了人,自己惹了事,凭什么让你顶在前面?
你在这里守到天黑,他人在哪儿?”
他摇了摇头,语气从惋惜变成了一种带着克制的愤慨,像是替曹笔不平。
“老夫直言,此乃绝非君子所为!”
曹笔看着他,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哟呵,好熟悉的味道,这不是离间计吗?
“年轻人,我问你。”
陈润政的声音忽然缓了下来,像长辈在跟晚辈谈心:“你师兄有没有告诉你,他那个宝贝究竟是什么?
值两万两,两万两是什么数目你知不知道?
能在九荆城买下三条街的铺面,能养五百个兵吃一年的粮。
他说值就值?你见过了吗?”
曹笔故作回忆状,想了想说道:“我师兄那宝贝叫暴雨梨花器,是师父所赐,威力极大,迅雷不及。
一旦使用,方圆百米,人畜不存。”
说着,突然伸手摸向怀中。
陈润政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顺手抓住身旁一个护卫挡在身前。
那护卫猝不及防被拽过来,脸刷地白了,眼睛死死盯着曹笔伸进怀里的那只手。
周达的手按在刀柄上,浑身紧绷,如临大敌。
他身边的几个护院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步,脖子缩进领口里,看曹笔的眼神,变得畏惧起来。
汤把总反应最快,第一时间将众人护至身前。
几百人的包围圈,在这一刻,忽然静得像坟场。
陈润政挡在身前的那个护卫腿在抖,膝盖磕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嘚嘚声。
曹笔的手在怀里掏了两下,拽出来一个东西。
火把的光照在上面,是一张饼子,干巴巴的,边角还沾着点灰。
他看了看饼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张张紧绷到极致的脸,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你们看我做什么?我饿了,吃口饼子不行啊?”
此言一出,周围的护院和兵丁们这才像被人解了穴,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人悄悄松开刀柄,有人用袖子擦额头的汗。
陈润政的脸色在火光中变了好几变。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护卫,整了整官袍领口,盯着曹笔手里那个被咬了一口的饼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盯着曹笔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年轻人,你故意的?!”
曹笔反问。
“什么故意的?”
陈润政深吸一口气,没了耐心,声音变得冷漠,压低声音威胁道:“把我儿子放了,我可以考虑放过你的家人!
否则……”
曹笔突然打断他,故意大声道:“我是孤儿,没有家人!”
陈润政的脸色在火光中几经变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一口闷气。
片刻后。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咬牙切齿道:“好!很好!
你没有家人,那你总有师兄,总有师父吧?
你觉得……”
曹笔再次打断。
“抱歉,其实师兄是我编的,师父也是!”
此话一出,陈润政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这一刻,他突然反应过来,眼前之人,从始至终,都在戏耍他。
曹笔突然发问。
“老匹夫,你知道我为何这样做吗?”
陈润政眼神极其阴沉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曹笔咧嘴一笑,大声道:“我就喜欢看你这种伪君子,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话毕,曹笔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听着自己嚣张的笑声,曹笔不由得在内心喃喃道:“此刻的我,可真像个反派,一会儿不会突然冒出个主角来干我吧?”
“呼呜~~呼~~~~”
夜风从官道上刮过,火把的光在陈润政那张铁青的脸上跳了跳。
周围几百人连呼吸都压到了极致,谁也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