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哲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主簿周明与刑房司吏,语气郑重地叮嘱道:“公文措辞要严谨,指令要明确,务必让各县知晓新粮与水泥推广的重要性——这不仅是惠及民生、稳固地方,更是陛下交办的要务。同时要明确奖惩,对积极配合、推广成效显著的县,予以赏银、赐匾额的嘉奖;对推诿懈怠、拒不执行,甚至暗中阻挠的县,本官将亲自奏报朝廷,予以严惩,绝不姑息。”
二人齐声躬身应道:“属下遵令!定当谨守大人嘱托,拟好公文,不出现半分疏漏!”
随后,三人一同围在案前拟写公文,公文措辞严格遵循大明官文体例,条理清晰、指令严苛,除原有两项核心要求外,又补充了两项细则,明确载明四项核心要求,确保各县执行有章可循:
其一,各县务必遴选精干匠人。每县需择选熟稔烧窑、制灰、和泥、垒砌之良匠二至三名,不拘官匠民匠,只需手艺精湛、心性踏实、无偷盗、贪墨等不良劣迹,由各县县丞亲自核验身份与技艺,逐一查验匠人过往活计,确保匠人资质合格。十日内,所有匠人需整装抵达日照县,专习水泥配料、烧制、养护全套技法,不得迟到、不得推诿。学成归县后,负责牵头烧造水泥,供应本地城防、道路、水利等基建所用,每月需将烧造数量、质量、用料明细上报青州府同知署,接受督查,若出现偷工减料、技艺疏漏之事,一并追责。
其二,各县选派老农与资深里正。每县派遣农事经验丰富、通晓地力墒情、深耕田间多年,且种出过好收成的老农两名,以及能服众、善协调、责任心强、熟悉本地村落情况的资深里正两名,赴日照县学习土豆、玉米、红薯、花生四种新粮的育种、整地、起垄、施肥、田间管护及防虫之法。学习期间,由日照县衙统一安排食宿、专人授课,食宿标准与日照本地驿卒持平,不搞特殊化,也不克扣物资。学成归乡后,担任本地新粮推广教习,分片指导百姓种植,逐户讲解技巧,确保新粮推广有序推进,来年秋收后,按推广面积、亩产成效论功行赏,成效突出者,可直接上报朝廷予以嘉奖。
其三,来人食宿统一安置,经费公出核销。所有赴日照学习的匠人、老农与里正,由日照县衙统一安排馆舍与膳食,馆舍打扫干净、铺好稻草,膳食每日两餐、荤素搭配,保障众人吃饱穿暖。粮秣、柴炭、教习器具、笔墨纸砚等一应开销,先自日照县新政结余款项内支应,事后详细造册,注明每一笔开支明细,呈报青州府,由府库统一核销,绝不增加各县财政负担,更不准向百姓摊派。
其四,限定学时,按期归县筹办。匠人学习期限为一月,需熟练掌握水泥选料、配料、烧制、养护全流程技艺,考核合格后方可归县;老农学习期限为半月,需吃透四种新粮的种植技巧,能独立指导百姓栽种、解决常见田间问题,方可返程。期满必须即刻归县,赶在入冬前筹备窑场选址、原料筹备、田亩规划等事宜,确保来年开春,各县同步试烧水泥、试种新粮,不得拖延懈怠,若有逾期不归、敷衍学习者,由各县知县追责。
公文拟写完毕,许哲亲手拿起公文,逐字逐句仔细审阅一遍,确认措辞严谨、指令明确、无任何疏漏,当即拿起印章,在文书之上郑重钤下日照县印与青州府同知关防,鲜红的印章印在洁白的文书之上,字迹清晰、力道厚重,这份公文的分量,远非寻常知县行文可比。随后,他命人将公文加急抄写十余份,选派精干驿卒,快马分送青州府所辖诸城、安丘、昌乐、临淄、寿光、博兴等十余县,一场由日照辐射至整个青州府的新粮与水泥推广大计,就此正式拉开序幕。
各县知县接阅公文之后,皆是满座皆惊,手中捧着公文,神色间既有震惊,又有敬畏。如今许哲乃是天子亲擢的能臣,深得弘治帝器重,又有布政使张景淳极力保荐,连青州知府陈廷安都对其倍加敬重、事事依从,加之圣谕明确许哲可便宜行事,执掌青州府部分实权,哪个知县敢有半分推诿怠慢?生怕稍有不慎,被许哲奏报朝廷,落得个革职问罪的下场。
接到文书当日,各县便立刻行动起来,不敢有半分耽搁:有的知县亲自赴本地匠所,逐一挑选手艺最老道、口碑最好的窑匠与泥瓦匠,当场查验匠人烧造的砖瓦、垒砌的墙体,确保技艺精湛;有的差役分赴乡间各村,寻访隐藏在民间的能工巧匠,哪怕是隐居乡里、不愿出山的老匠人,也亲自登门恳请,晓以利害,邀其前往日照学习;还有的县衙专门为匠人准备行囊、盘缠,反复叮嘱,务必用心学习,学成归县,为地方造福。
至于老农与里正,更是一召即应,毫无推诿。众人早已听闻日照新粮亩产破天荒,一亩地的收成比寻常稻麦多一倍还多,百姓再也不用忍饥挨饿;水泥更是神奇,修城铺路坚不可摧、防水不腐,比砖石好用百倍。大家都想抢先习得真本事,既能造福乡里、让百姓多收粮食,又能在知县面前立下政绩,说不定还能得到朝廷嘉奖,何乐而不为?
不出半月,各县选派的匠人、老农与里正,便陆续抵达日照县。匠人们背着斧凿刀锯、陶铲泥抹、墨斗曲尺等随身工具,一路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却难掩眼中的急切;老农们挎着布囊,里面装着记录农事的竹片木简、自己常用的小锄头,步履匆匆,时不时与同行的里正低声交谈,满心都是对新粮种植技艺的期盼;里正们则衣着整齐,神色严谨,一边照料身边的老农,一边盘算着回去后如何推广新法。
日照县城内的驿馆、空闲公房尽数被收拾出来,打扫干净、铺好稻草,安置前来学习的众人;县衙还专门拨出粮差,负责众人的膳食,每日两餐准时供应,荤素搭配、分量充足,绝不克扣粮秣,也不打扰民间一户百姓。一时间,城内操着各地方言的人往来不绝,匠人们背着工具穿梭于街巷,老农们聚在一起谈论农事,原本清静的日照县城,变得热闹非凡,处处都透着一股学习新法的热潮。
许哲对此早已周密安排,提前吩咐县尉、窑头、老农代表,做好各项接待与教学准备,确保来人既能学好技艺,又能安心食宿。
学习当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各县匠人便齐聚城外的水泥窑场,整齐列队,神色肃穆。县尉亲自到场整队,手持马鞭,高声道:“诸位皆是青州各府县精选来的良匠,手艺精湛、名声在外,今日起,你们便在此处学习水泥造法。许大人有令,日照本地匠户毫无保留,尽数相传,你们务必用心学、仔细记、勤动手,把真本事学到手,回去好造福一方百姓、助力地方基建,若是敢敷衍了事、偷奸耍滑,休怪本官按律处置!”
众人轰然应诺,声音洪亮,震彻窑场:“遵县尉令!定当用心学习,不负许大人嘱托!”
县尉随即引着众人走到窑场中央,日照本地窑头赵老匠早已等候在此。赵老匠一身灰布短打,袖口挽起,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与泥土、窑火打交道留下的印记,他往场中一站,不怒自威,气势沉稳,一看便是经验老道的老匠人。
“诸位师傅,远道而来辛苦了。”赵老匠双手抱拳,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开门见山,语气诚恳而严谨,“咱都是匠人,不说虚的客套话,水泥这东西,看着不起眼,不过是土、灰、石混合烧制而成,但硬起来能抵砖石,防水不腐,修城、铺路、建水利,用处极大。想学这门手艺,就得沉下心来,从根子上一步步来,半点马虎不得,不然学不到真本事,回去也干不成事。”
说罢,他当先走到窑场一侧的料堆旁,弯腰抓起一把黏性十足的黄土,递到众人面前,让大家轮流触摸:“头一样,便是选土。烧制水泥,土是根基,必得是黏性足、无杂质、无沙石的生土,那些沙土、碱土、腐殖土都不行,用那些土和出来的料,质地发脆,根本烧不成好熟料,要么一敲就碎,要么防水性极差。”
旁边寿光来的老窑匠李师傅,捻了捻手中的黄土,眉头微微蹙起,上前一步,躬身问道:“赵匠头,多谢您指点。只是俺们寿光县,黏土极少,大多是黄土夹沙,质地偏散,若是找不到这么纯的黏性生土,这水泥还能烧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好的手艺,没法在俺们县推广啊。”
赵老匠闻言,笑着点头,语气平和:“李师傅莫急,能使,只是要多费些功夫。黄土夹沙也能用,但要多筛几遍,用细筛把沙粒、杂质全去净,再多加两成石灰,就能补上黏性不足的毛病,烧出来的水泥,质地也不差。只是筛土这一步,万万不能偷懒,沙粒没去净,烧出来的熟料就会有砂眼,影响强度。”
“多谢赵匠头指点!”李师傅连忙拱手道谢,当即从随身布囊里取出木片和炭笔,飞快地记下,“俺这就记下来,回去后一定叮嘱手下人,仔细筛土,绝不偷懒。”
其余匠人也纷纷点头,有人拿出木片记录,有人低声与身边同行切磋,还有人再次弯腰,仔细查看料堆里的生土,反复比对,生怕记错了选土的关键。
赵老匠又指向一旁堆着的石灰石,那些石灰石大小均匀,色泽洁白,无杂色杂质。“这是第二样,石灰石。必须先敲碎,打成核桃大小的碎块,再和刚才说的生土,按三成土、七成灰的比例掺和均匀,半点差不得。灰少了,烧出来的水泥硬度不够,一压就碎;灰多了,水泥容易开裂,防水性也会变差,所以配比一定要精准。”
安丘来的泥瓦匠张师傅,常年垒砌房屋、烧制砖瓦,闻言连忙上前问道:“赵匠头,俺有个疑问,这土和石灰掺和之后,是不是直接入窑便可烧制?不用再做别的处理了?”
“不可,万万不可。”赵老匠连连摆手,语气严肃,随即领着众人走到窑场一侧的石碾前,“掺和之后,必须先碾碎、细筛,筛成粉面一般,半点粗粒都不能有,再兑水和匀,踩成结实的泥坯,放在通风处晾干,彻底干透之后才能入窑。不然,窑内受热不均,粗粒烧不透,烧出来的全是废料,一窑料就全白费了,既浪费时间,又浪费物料。”
说着,几名日照本地的匠户便当场演示起来:两人推着石碾,石碾缓缓滚动,尘土细细落下,筛网来回晃动,将粗料筛出,反复回碾,直到所有物料都变成细腻的粉末,一丝不苟,没有半点敷衍。
众匠人围在一旁,看得心惊不已,有人低声感慨:“我的天,这般繁琐精细,远胜寻常烧砖烧瓦啊!以往烧砖,哪有这么多讲究,没想到烧水泥,竟要如此用心。”“是啊,半点马虎都不行,看来这门手艺,真得沉下心来学。”
待物料准备妥当,便到了入窑点火的环节。赵老匠蹲在窑口,手中拿着一根火叉,盯着窑内的火色,语气郑重:“烧水泥,火候最是要命,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全凭眼力和经验。先小火慢烘半日,把泥坯里的水分彻底烘干,不能急,一急就会裂坯;然后再大火猛烧两个时辰,火色要呈青白之色,才算烧到位。火色早了,熟料没烧透,质地发软;火色晚了,熟料会烧化,结成硬块,没法碾成粉末,全凭眼力判断,半点差不得。”
临淄来的窑匠王师傅,烧了三十年窑,手艺精湛,此刻凑上前,眯着眼睛盯着窑内的火色,忍不住叹道:“赵匠头,您这手艺,真是绝了!俺烧了三十年窑,从没见过这般讲究的火候,火色稍差一分,整窑料就废了?这也太考验人了。”
“正是。”赵老匠正色道,“许大人定下的规矩,烧水泥,宁肯慢一点,也不能出次品,一窑出了次品,就从头再烧,绝不将就。咱们是匠人,手艺就是脸面,更是造福百姓的根本,马虎不得,也敷衍不得。”
众人闻言,皆是连连点头,心中的轻视之心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敬佩与急切,纷纷凑得更近,仔细盯着窑内的火色,牢记赵老匠所说的要点,有人还在木片上详细记录着火候的把控技巧。
待熟料烧出,呈青灰色,质地坚硬,赵老匠又领着众人,将熟料运到石磨旁,经石磨细细碾磨,黄白色的细腻水泥粉便成了。赵老匠当场取来水泥、黄沙、碎石,按比例加水搅拌,动作娴熟,一边搅拌,一边讲解:“水泥、黄沙、碎石,按一比二比三的比例加水,搅拌均匀,不能太稀,也不能太干。”
搅拌好后,他将水泥浆抹在一段残墙之上,抹得均匀平整,对着众人说道:“诸位看好,这水泥浆,三个时辰初凝,用手按上去不会下陷;一日之后彻底变硬,三日之后,刀斧难砍,水泡不烂,用来修城铺路,百年都不会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