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墨卿就站在她面前,将她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痛苦,看得一清二楚。
她越是故作冷漠,越是急于划清界限,他便越是确定,她说的话,全都是违心之语。
褚墨卿没有再上前逼她,只是定定地望着她,他不懂她到底在怕什么,不懂她为何宁愿将自己困在一场无爱的婚约里,也要硬生生推开他,可他看得明白,她此刻比他还要疼。
厅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褚墨卿微微俯身:“臣不问公主到底有何难言之隐,不问公主为何非要选这条路。臣只求公主一句实话——这般推开臣,公主夜里梦回,真的不会悔吗?”
唐槿颜猛地抬头,眼底瞬间翻涌起滔天的红,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戳破了强撑的伪装,声音带着濒临失控的颤抖:
“悔?本宫怎么会悔?本宫悔的是——”
话到舌尖,前世数十年同府陌路、相看两厌的画面轰然砸下,她猛地刹住话音,心口骤缩。
“本宫悔的是,没有早一点与你划清界限,白白惹出这许多无谓的牵绊与闲话。”
褚墨卿心头的温热在她这句冰冷的话里,一寸寸冷下去。
他看得清她眼底翻涌的痛,看得懂她话里的口是心非,可他终究无从知晓那堵在她心底的缘由究竟是什么。
良久,他缓缓直起身,躬身一礼,端方守礼,再无半分逾矩与试探,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
“是臣逾矩了,多有冒犯。臣告退。”
他没有片刻停留,亦没有回头。
每一步,都像踩在唐槿颜的心尖上,钝痛绵长。
门扉被下人从外轻轻合上,隔绝了他的身影,厅内骤然死寂。
方才强撑的冷硬与镇定,在门合上的那一瞬轰然崩塌。
唐槿颜僵坐在原处,指尖死死扣着椅沿,指节泛白,浑身克制不住地发颤。
喉咙又干又涩,眼眶滚烫酸胀,泪水却死死堵在眼底,不敢落下。
她做到了。
她亲手斩断了前世的恶果,可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的,冷风穿膛而过,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另一边。
七皇子唐祺倚在暗室的紫檀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玉扳指,唇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冷笑:“可真是本皇子的好皇妹啊,竟这般轻易,就说动父皇把粮草军饷案交由唐冕彻查。”
身侧幕僚垂首躬身,语气凝重:“殿下,此案若由褚墨卿来查,尚且还有周旋转圜的余地;可公主此番将查案权推给二皇子,不仅咱们暗中经营的基业岌岌可危,更让唐冕借着查案之功,离储君之位又近了一大步。”
唐祺指尖猛地一顿,玉扳指在灯下泛出冷冽的光:“可笑。”
他缓缓抬眼,眸中翻涌着阴鸷的戾气:“本皇子倒是没想到,一向看似不问朝事的昭瑗公主,竟有这般手腕,不动声色就给唐冕送了这么一份泼天的功劳。”
“殿下明鉴,公主与二皇子本就是一母同胞的至亲,自然同心同德、处处相护。如今二皇子彻底接手此案,褚墨卿先前查抄到手的所有证据、人证线索,尽数都落入了他的手中,这般局面,对我们实在是大大不利啊。”
暗室烛火猛地晃了晃,将唐祺半边脸映在阴影里,更显森然可怖。
“即刻以暗语送密信进宫,告知母妃,让她早做准备,稳住宫中局势,静候时机。”唐祺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至于唐冕,还有这位“好心”的昭瑗公主——这一次,本皇子一个都不会放过。另外,传信下去,告诉那位,也该他出场了。”
幕僚拱手领命:“属下即刻去办。”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暗室,合上厚重石门的刹那,将一室阴鸷与杀意,尽数封死在这片隐秘之地。
而自那日不欢而散后,唐槿颜便再也没有见过褚墨卿的面。
他依旧照办公主府的督建诸事,只是每次前来,都刻意避开了与她碰面的时机。
唐槿颜立在廊下,静静望着府内新落成的池塘。
青石围岸规整利落,活水正顺着暗道缓缓注入池中,水面一圈圈漾开涟漪。
她不由想起上一世,褚墨卿也曾在这池塘边驻足凝望,目光沉沉,似有万般心事无从言说。
可这一世,他奉旨督建,亲眼看着这座府邸筑起,可终究不是这里的人。
唐槿颜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正出神间,小喜快步上前躬身禀报:“公主,徐公子回来了。”
唐槿颜闻声抬首,目光穿过庭院,便看见一袭素衣的徐庭逸立在廊外。
一月多未见,他清瘦了不少,下颌线条锋利冷硬,眼下一片浮肿乌青,眼底蒙着浓重的红血丝,无需多问,也知晓是为收敛生母尸骨一事,连日悲痛难抑。
徐庭逸上前,身形微躬,行下规矩礼数:“公主殿下。”
唐槿颜见他这般憔悴模样,连忙抬手虚扶:“不必多礼。令堂之事,可都妥当了?”
“嗯。我先去找了知春,她带我去了当时埋葬我母亲的地方,已将尸骨带回京中。”
唐槿颜看着他眼底未散的红意,轻声道:“既已回京,便择个日子,好好安葬令堂吧。”
徐庭逸缓缓点头,神色黯淡。
唐槿颜望着他清瘦的身形,心头恻然,轻声宽慰:“逝者已矣,你也莫要太过伤怀。令堂泉下有知,也不愿见你这般耗损自身。往后日子还长,你需保重身体,好好活下去,才不负她一番养育与牵挂。”
徐庭逸垂眸听着,肩背微微绷紧,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他连日悲恸强撑,此刻被这几句温和宽慰戳中软肋,鼻尖酸涩难忍,却依旧死死忍住眼底湿意,不肯在她面前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