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吨大米,二十吨猪肉,三十吨蔬菜,三百桶油,一千箱压缩饼干,还有水、盐、药。”
陈风每报一样,李云龙和战士们脸上的震惊就浓一分。
“愣着干什么!”
李云龙突然爆发出一声震天的狂吼。
他猛地转身,看向身后依旧石化的队伍,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
“都他娘的给老子搬!一粒米,一片药,都不准给老子落下!快!快啊!”
战士们如梦初醒,轰然应诺,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向物资。
李云龙没动。
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看着陈风,嘴唇哆嗦着。
这个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汉子,此刻眼圈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
他忽然上前一步,双手猛地抓住陈风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
“陈老弟……”
声音哽咽,完全变了调。
“我……我李云龙……代表红军……代表那些还在路上挨饿受冻的兄弟……给你……”
他膝盖一弯,竟真的要往下跪。
陈风脸色一变,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托住他的胳膊。
“老李!你干什么!”
“我……我……”
李云龙抬起头,满脸是泪,混杂着尘土,模样有些狼狈,眼神里的感激却重如山岳。
“这恩情……太大了……我李云龙……下辈子做牛做马……”
“你闭嘴!”
陈风低喝,用力把他拽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李云龙,你听着。这些,不是我给你个人的。是给红军的,是给那些为了这个国家,连命都不要的人的。”
“你要谢,就去多杀几个敌人,带着弟兄们,打出一个太平盛世来,比跪我一千次一万次都有用!”
李云龙看着陈风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泪水滚滚而下。
他重重点头,狠狠抹了把脸,再转身时,已恢复了那副雷厉风行的模样,只是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都听见陈先生的话了没?给老子往死里搬!快!”
“是!”
山坳里瞬间变成了热火朝天的搬运场。
战士们两人一袋,扛起沉甸甸的米面,健步如飞。
老乡们赶着驴车,装满一车就吆喝着往外冲,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喜悦。
每个人都沉默着,拼命着,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急促的脚步声。
因为他们知道,肩上扛的,车里装的,是命。
泸定县城,仿佛一锅渐渐煮沸的水。
最先的变化来自几个临时炊事点。
巨大的行军锅架起来,炉火熊熊。
雪白的大米倒入滚水,蒸汽升腾,带着久违的、纯粹的粮食香气。
切成大块的五花肉在另一口锅里咕嘟,油花翻滚,浓烈的肉香霸道地弥漫开来,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领到饭的战士,捧着粗瓷大碗,看着里面堆尖的、油亮白润的米饭,和上面盖着的足有两三指厚的肥瘦相间的红烧肉。
很多人手在抖。
一个年纪很轻的小战士,用脏污的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睛,然后抓起筷子,扒了一大口饭,又咬下一大块肉。
他咀嚼着,咀嚼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混进饭里。
他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吃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凶,仿佛要把这辈子的饭都吃进去。
旁边一个老兵,默默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大半到身边一个腿上缠着脏绷带、明显还发着烧的战友碗里。
“吃。”
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战友想推辞,被老兵瞪了一眼,只好低头,大口吃起来,吃着吃着,同样泪流满面。
这样的场景,在县城各处上演。
许多人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无声流泪。
这不是伤心,是一种绝处逢生后,对活着本身最质朴的感激。
团部大院被临时改成了培训场地。
几十名卫生员和仅有的几位军医围坐在一起,大多面黄肌瘦,眼里布满血丝,身上带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
他们面前的长条桌上,摆放着各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药品和器械。
陈风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盒药片。
“这叫头孢,是目前最强的消炎药,对外伤感染、肺炎、败血症有奇效。”
他语速很快,但清晰,手上动作熟练地演示着。
“这是扑热息痛,顾名思义,急速降温止痛……”
“这是止血粉,直接撒在伤口……”
“这是手术刀、止血钳、持针器……使用前必须用酒精彻底消毒,最好煮沸……”
“清创的原则是,彻底去除坏死和污染组织,但尽量保留有活性的……”
他讲得深入浅出,结合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和案例。
下面的卫生员们,眼睛瞪得大大的,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个字。
有人拿出宝贵的铅笔头,在皱巴巴的纸片上拼命记录。
他们太清楚了,这些知识和眼前这些闪着金属冷光的器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很多原本必死的战友,能活下来。
“都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好,现在两人一组,上来领药,领器械,我现场考核基本操作。通过的人,立刻去各伤员点,用新方法处置重伤员!没通过的和后来的人,由通过的人负责培训,必须在天黑前,让所有人掌握基本用法!”
“是!”
培训立刻进入实操阶段。
陈风穿梭在各组之间,快速纠正,亲手示范。
忙碌一直持续到深夜。
团部大院和各处临时医疗点,灯火未熄。
头孢和扑热息痛被喂进很多伤员嘴里。
锋利的全新手术刀,切开发黑坏死的皮肉,清创,缝合。
雪白的纱布和绷带,替换下那些污浊不堪的布条。
止痛药让重伤员在剧痛中得到了短暂的喘息。
许多原本气息奄奄、被判定准备后事的伤员,在用药后几个小时内,高烧开始减退,呼吸变得平稳。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疲惫不堪的部队中悄悄流传。
“有神药……”
“三连那个肠子都流出来的,救过来了……”
“陈先生……是神医下凡吧?”
“嘘……别乱说,但……真是神了……”
陈风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从一个医疗点走出来,听到角落里两个小战士压低声音的议论。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停留,脸上没有丝毫得意,只有深深的疲惫。
神医?
他算什么神医。
他只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窃取了后世无数医学工作者智慧的结晶。
真正的神医,是那些在缺医少药、敌人围追堵截的绝境中,用树皮草根、用煮沸的盐水、用烧红的烙铁,也想尽办法从死神手里抢人的红军卫生员。
他,愧不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