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
阿济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没有半点犹豫。
趁着后路石桥还通畅,大军还没被彻底切断,必须走。
尚可喜愣住,一把拽住阿济格的马鞍边缘。
“英亲王,撤不得啊!”
尚可喜急了,顾不上尊卑。
“岸边炮阵上还有二十门红夷大炮和上百门佛郎机!那可都是咱们的命根子!撤了,重器全留给南朝人了!”
大炮是天助兵的家底,是尚可喜在清廷立足的资本。
这些沉重的铁疙瘩,推转起来都费劲,在这泥泞的战场上根本带不走。
阿济格低下头,看着尚可喜。
“命根子?”
阿济格冷笑出声,透着憋屈和狠厉。
“智顺王,大清的命根子是人!是马!”
阿济格挥动马鞭,指向西面。
“大炮不要了!”阿济格声音斩钉截铁。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本王分两千八旗精锐给你,你立刻去接应炮阵的弟兄!”
尚可喜嘴唇颤抖,还想再劝,却被阿济格那骇人的脸色硬生生逼了回去。
“接到人,立刻西撤!去通知北边阻截明军的弟兄,不要纠缠,全军回退!”
阿济格举起大马刀,斜指苍天。
“向本王的大纛集结!本王亲自给你们断后!”
“喳!”
尚可喜知道大局已定,狠狠一咬牙,抱拳领命,带着两千满洲精锐调转马头,狂奔向龙开河岸边的炮阵。
阿济格看着尚可喜离去的背影,攥紧了手中的大刀。
“传令中军!”阿济格怒吼。
“结连环圆阵!把大纛给本王竖高点!让南朝的崽子们看看,本王就在这里,谁敢来送死!”
牛角号声变调,苍凉的退兵号角在九江城外回荡。
另一边,尚可喜率军飞驰,不到一炷香便赶到了龙开河东岸的黄土岗地。
这里是天助兵的炮阵。岗地上一片狼藉,炮阵周围三千天助兵火枪手在苦苦支撑。
远处的芦苇荡里,明军的火铳声越来越近,铅弹不时掠过岗地,打在炮车上溅起木屑。
“王爷!您可算来了!”
一名天助兵游击满脸灰土,连滚带爬迎上尚可喜。
“明军的步卒快压到眼皮底下了,大炮太沉,拉不动啊!”
尚可喜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一门红夷大炮前。
他粗糙的手按在炮管上,手背青筋暴起。这门炮曾跟着他轰开过无数坚城,如今却要扔在异乡泥地里。
“大炮不要了!”尚可喜强忍心痛。
“传我将令!”尚可喜转过身,对着手下的天助兵怒吼。
“把轻型佛郎机和虎蹲炮全给老子装车带走!带不走的红夷大炮,大佛郎机一门也不许留给南朝人!”
“装药!给老子把火药,全塞进红夷大炮的炮管里!”
“砸毁所有佛郎机子铳、母铳的装填槽。”
炮手们一愣,随即明白了主将的意图,这是要炸膛毁炮。
没有时间迟疑,天助兵撬开火药桶。黑色的火药被疯狂倒进粗大的炮管里,直到火药堆到炮口。
“塞铁球!把碎铁片、石块全塞进去!堵死它!”
尚可喜亲自上手,抱起一颗十斤重的实心铁球,砸进炮管口。
二十门沉重的红夷大炮,在短短半刻钟内全被填成了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
“药线呢?把药线拉长!”
尚可喜不断下令,传令兵向远处各炮台传递相同的消息。
“动作快!明军要冲上来了!”
岗地西面,明军重新组织的骑兵阵线,再次向炮阵冲来。
“撤!”尚可喜翻身上马,抽出腰刀。
“两千满洲八旗居前,两千汉八旗断后!交替掩护,退向英亲王本阵!”
“点火!”
随着尚可喜最后一声令下,几十名断后的炮手将火折子怼上引线。
“呲呲呲——”
火花四溅,引线顺着泥地快速游走,直奔火门。
“跑!”点完火的炮手转身狂奔,追赶撤离的大部队。
尚可喜骑在马上不断回头。
两千汉八旗鸟铳手依托坑洼和木栅,一边向后退,一边朝逼近的明军骑兵开火。
砰!砰!砰!
硝烟弥漫。
“驾!驾!”
惠安侯张庆臻浑身浴血,盯着前方那面狂舞的正白旗大纛。
四千余云骑营精锐继续咬住阿济格撤退的主力。
“别管旁人!就盯住阿济格的大旗!给本侯追!”张庆臻扯着破锣嗓子怒吼。
战场另一端,定西侯唐通正率领蓟镇精骑,直奔敌军炮阵压过去。
方才阿济格那一波冲阵,直接把他的阵型拦腰截断,直接折了千名兄弟。
唐通憋了一肚子邪火,眼眶里全是血丝。
“侯爷!前面就是建虏的炮阵!”副将在马背上抬手指向前方的黄土岗地。
唐通猛拉马缰,战马在泥水里滑出几步。
黄土岗地上横七竖八散落着推翻的楯车和火药桶。
二十门粗大的红夷大炮趴在高地上,尚可喜的天助兵和断后的汉八旗,正撒丫子往北方向狂奔。
“侯爷!建虏连红夷大炮都丢了!这可是大功一件!”
副将满脸狂喜。
“咱们先停下,占了这炮阵,把大炮收了……”
“收个屁!”
唐通勃然大怒,反手一马鞭抽在副将头盔上。
“啪”的一声脆响,打得副将直缩脖子。
“老子刚才被阿济格当孙子一样冲了一阵,底下死了近千个弟兄!
这口恶气不出,老子要这些铁疙瘩作甚?”
唐通长刀出鞘,直指前方逃窜的清军尾巴,咬着牙破口大骂。
“建虏想用几门破炮拖延老子?做梦!”
他一把拽住缰绳,回头对身后的一个百总下令:
“你!带一百个弟兄留下来,看住大炮!排查周围有没有建虏伏兵!
其他人,跟老子继续追!今天不把尚可喜的脑袋拧下来,老子誓不罢休!”
“遵命!”百总领命,带着一百名骑兵脱离大队,直奔黄土岗地。
唐通双腿猛夹马腹。
“弟兄们,随老子杀!”
六千余名蓟镇精骑马蹄翻飞,直扑撤退的清军后队。
大队人马刚冲出不到两里地,身后的黄土岗地猛地爆出一团刺眼的强光。
“轰!轰!轰隆隆——”
连环炸响平地起雷。热浪贴着泥地卷过来,跑在后头的几十个明军骑兵连人带马掀翻在泥窝里。
唐通回过头,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气。
那片黄土岗地腾起滔天大火,黑烟裹着红光直顶天灵盖。
二十门被尚可喜堵死炮口、填满火药的红夷大炮,底火引燃,直接炸膛!
几千斤的精铁炮管硬生生崩碎。
实心铁球、碎铁片子、崩裂的炮车木头茬子,四面八方乱飞乱砸。
检查炮阵的那一百个弟兄,得亏是还没上高地。
离得稍微远点的十来个骑兵,让飞来的铁片击中,倒在血水里翻滚哀嚎。
唐通身体一僵,刚才若是贪财去占炮阵,少说得折进去几百人!
“尚可喜……建虏!”
唐通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帮畜生,好阴毒的心思!”
“别管后头了!这笔血债,让建虏拿命来填!”
唐通长刀往前猛力一挥。
“杀过去!剁了他们!”
暴怒的明军骑兵继续冲锋。
前方,负责断后的两千汉八旗和两千满洲精骑,根本不接战。
“放箭!射住阵脚!”满洲甲喇章京在马背上张弓搭箭。
“嗖嗖嗖——”
密集的重箭迎面扑来,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明军骑兵中箭落马。
清军骑兵前队接战,在百步之外倾泻箭雨,压制明军冲锋速度。
明军一拉近距离,前队立刻调转马头后撤,整队完毕的后队顺势上前,继续骑射压制。
交替掩护撤退。
唐通率军硬顶着箭雨追击片刻,倒下了近百人,连满洲人的马尾巴都没摸到,张弓射箭反击,速度就慢下来了。
“直娘贼!这帮建虏脚底抹油了!”
唐通一刀劈落一支射向面门的冷箭。
继续硬追下去,咬不住尚可喜的主力不说,还会平白增添伤亡。
唐通勒住马缰。
有骑兵断后,前面定然是火器部队在撤退,那才是尚可喜的软肋!
“传我将令!”
唐通在马背上直起腰,长刀劈空一指。
“分出三千骑,继续咬住建虏骑兵尾巴!
不要硬拼,就跟着耗!剩下的四千轻骑,随老子绕过去,打尚可喜的步兵!”
号角声变阵,蓟镇精骑一分为二。
三千骑兵继续在正面纠缠,唐通亲自率领四千轻骑,划出一道大弧线,避开清军骑兵正面,直扑前方仓皇撤退的天助兵步卒大队。
半个时辰后,尚可喜骑在马上,听见侧后方传来的隆隆马蹄声,回头一看,惊出一身冷汗。
四千明军轻骑挥舞着马刀,从侧翼斜插过来。
“追得这么紧?”尚可喜脸色发紧。
“这帮南朝人,真把咱们当待宰的猪羊了!”
“王爷,明军骑兵冲过来了!步兵跑不过他们!”天助兵游击着急道。
步兵在平原上被骑兵追上,把后背亮给敌人就是找死。
“传令!全军停止撤退,就地结阵!”
尚可喜拔出腰刀,嘶声大吼。
“把炮车、楯车全推到外围!虎蹲炮架起来!鸟铳手靠后,长枪兵顶上!”
四千多名天助兵迅速停下脚步,依托着坑洼泥地和仅存的车架,在外围匆忙拉起一道弧形防御阵线。
黑洞洞的虎蹲炮炮口,对准了冲杀而来的明军轻骑。
“开炮!打退他们!”
“轰!轰!轰!”
几十门虎蹲炮喷吐火舌,密集霰弹扫向侧翼。
冲在最前面的三十几骑明军连人带马被打成筛子,栽倒在泥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