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北徏风烟 78:考官落马牵礼部,局势复杂心难安
第七十八章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陈宛之的手腕微微发酸,但她没有停。墨迹在纸面铺开,像春水初流,不急不缓。她写的是“臣闻”,接下来是“治国之道,在安民而固本”。字句平实,无甚奇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抠出来的,带着风霜和血气。
号舍外,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檐角铜铃叮当响。这声音比刚才更急,节奏也乱了。她抬眼从窗缝往外看,只见远处贡院墙头多了几队兵卒,披甲执戈,来回走动。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微颤。旗子也换了——原本是礼部监考的蓝底金纹旗,此刻换成了深红边、黑底金字的令旗,上头一个“查”字,斜插在高杆上,猎猎作响。
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写。草稿边缘已压好镇纸,答卷一页页整整齐齐码在右侧,用小石块压着,防风吹乱。她的动作很稳,连蘸墨的频率都没变。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那块地方,正一下下撞着肋骨,像有人拿木槌在敲鼓。
刚才那一幕,并未真正过去。
主考官被带走时,脸色灰白如死人。他走过甬道时踉跄了一下,差役扶了一把,他甩开手,硬撑着挺直背脊。那一刻,全场静得落针可闻。有人低语:“张大人这回怕是难保。”也有人说:“若真有毒,他脱不了干系。”还有人冷笑:“寒门子弟想翻身,哪有这么容易?”
这些话,她都听见了。但她没回头,也没皱眉。她只是回到号舍,坐下,提笔,续写。
因为她知道,从她递出银针那一刻起,这件事就不再只是“试卷有毒”那么简单了。
现在,外面传来的动静,正在印证她的预感。
她停下笔,将毛笔架在砚台边上,轻轻搓了搓手指。指腹有些发僵,长时间握笔的老毛病又犯了。她从药囊里摸出一小包热敷粉,倒进掌心,合拢双手搓了几下,暖意慢慢渗进来。这是她在兖州行医时自配的方子,加了桂枝、细辛、川芎,专治久坐劳损。她没喝清毒茶,也没碰止血散——那些是防外邪的,眼下她要防的,是心里那股压不住的躁。
窗外,又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贡院大门外。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低沉的通报声。她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能辨出语气紧张。紧接着,西侧偏门开了,两名身穿紫袍的官员快步走入,身后跟着四个文书模样的人,手里捧着卷宗匣子,脚步匆匆。
她眯了眯眼。
那是礼部的服色。
而且不是普通办事员。那两人胸前绣的是双鹤衔书纹,三品以上才有的补子。其中一个她认得,前日在惠民药局外见过一面,当时他在马车旁咳嗽了几声,随从递上帕子,他擦完嘴就扔了,眼皮都没抬一下。那时她只当是个寻常京官,现在想来,怕是早就在盯着这场考试。
她重新提笔,却没立刻写。而是先翻了翻已完成的策论,确认页码无误,又将每一页的边角抚平。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绪。其实是在等——等外面的消息再清晰一点。
果然,不到半盏茶工夫,隔壁三十六号号舍的考生突然探出头,朝左右张望一圈,压低声音问:“听说了吗?张主考被押去刑部了!”
没人应他。
三十七号这边,陈宛之依旧低头写字,仿佛没听见。
那人不死心,又问:“你们说,这事会不会牵出礼部的人?我听说张大人是裴侍郎一手提拔的……”
话音未落,远处一声厉喝:“闭嘴!再喧哗者,取消资格!”
那考生缩回头,不敢再言。
可空气已经变了。
原本只是零星的议论,现在变成了压抑的私语。有人开始怀疑自己的试卷,偷偷拿起来对着光看;有人反复洗手,生怕沾了毒;还有人干脆停下笔,呆坐在那里,眼神发直。
监考官的巡视也密集了许多。每隔一会儿就有差役从甬道走过,脚步沉重,目光扫视每一间号舍。他们不再只是例行查看,而是会特意在某些号舍前多停片刻,甚至记录考生姓名。陈宛之注意到,每次有差役经过她的门口,都会放慢脚步,多看两眼。
她没抬头,也没躲闪。反而在写完一段后,主动将答卷摊开晾干,动作坦然。
她知道他们在看她。
她也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这场风波的中心。
但她不能乱。
渔村老族长说过一句话,她一直记得:“浪打船头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舵手慌神。你一慌,整条船就散了。”
那时她才十岁,在海边采药,遇上风暴,族长带人驾船出海救人。风大雨急,船身颠簸得厉害,有个年轻后生吓得跪在地上哭。族长一脚踹过去,吼道:“哭顶个屁用!给我盯住帆绳!”然后转头对她这个小姑娘说:“宛之,你来掌舵。”
她不会掌舵,可她咬牙上了舵位,一只手抓着舵柄,另一只手死死抠住船舷。那天她吐了三次,指甲崩断两根,但没松手。
现在也一样。
她不是为了功名才来考试的。她是为了让文章真正有用,为了让那些冻死在路边的人、饿死在沟渠里的孩子,能被看见、被记住、被救。
所以哪怕这张答卷写完之后被人烧了,她也要写下去。
她喝了口水壶里的凉茶,润了润喉咙,继续写下一题。
题目是“论赋税与民生之关系”。
她提笔便写:“赋税者,取之于民,理当用于民。今有地主纳粮三石,百姓纳粮五斗,而徭役反加于贫户,此非均平之道……”
写到这里,她忽然顿住。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三长两短,是紧急通报的信号。紧接着,贡院四门同时关闭,守卫登上墙头,弓箭上弦。街巷方向隐隐有喧哗声传来,像是人群聚集。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借着缝隙往外看。
只见南门外的大街上,不知何时聚了一群人。有穿长衫的读书人,也有布衣百姓,甚至还有几个戴方巾的老学究。他们举着纸牌,上头写着“科场清明”“还我公道”之类的话。有人在喊:“沈怀真乃真才子!不容奸佞陷害!”还有人高呼:“礼部若不彻查,天下寒士寒心!”
差役上前驱赶,可人数太多,一时难以控制。场面渐渐混乱。
她静静看着,没说话。
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可他们喊的名字,却是她现在用的化名。
她不知道是谁把消息传出去的,也不知道“沈怀真”这三个字是怎么一夜之间传遍京城的。但她明白,这件事已经压不住了。
一张试卷上的毒,揭开了一个口子。现在,风正从那个口子里灌进来,越吹越大。
她退回桌前,重新坐下。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提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草稿纸,在角落空白处写了四个小字:**宁折不弯**。
写完,她用镇纸压住,盯着看了三息,然后才拿起笔,继续答题。
笔锋比刚才更利了些。
她写得更快了,字迹依旧工整,但力道加重,墨色浓重,几乎要透纸而出。她不再逐字斟酌,而是顺着思路一路推进,像赶路的人踩着晨露往前奔。她知道时间不多了。这场考试还没结束,可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礼部那边一旦反应过来,必定会反扑。她必须在一切尚未失控之前,把自己的话说完。
她写到了“灾年蠲免”的弊端,指出现行制度常因官吏拖延而失效;她又写到“户籍虚报”,直言地方豪强勾结胥吏,瞒田逃税,苦的是自耕农。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不带血腥味,却削铁如泥。
写到一半时,她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怒喝:“谁让你们贴告示的?撕了!全给我撕了!”
她没抬头,但耳朵竖了起来。
片刻后,一阵窸窣声响起,像是纸张被粗暴撕下的动静。接着是争执声,有人喊:“这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你们这是煽动舆情!”另一个人反驳:“我们只是要求公正!难道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
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那些告示上写的是什么。无非是“沈怀真揭毒案”“礼部涉贪腐”之类的消息。民间向来爱传这类事,越离奇越有人信。可她也清楚,这些声音看似为她鸣不平,实则可能把她推得更高,摔得更惨。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自己说的话,还没来得及落地生根,就被一场风暴卷走,连灰都不剩。
她停下笔,闭上眼,深呼吸三次。
第一次,她想起兖州城外那个饿得浮肿的孩子,临死前还在啃树皮。
第二次,她想起流民营里那位老妇人,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要是当官就好了,一定能让我们吃饱饭。”
第三次,她想起渔村老族长把铜鱼符交给她时说的话:“文章通天地,靠的不是花哨词句,是真心。”
睁开眼时,她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她提起笔,蘸饱墨,在答卷末尾写下最后一行字:“故臣以为,科举非仅为选才,更为立信。信若不存,则国本动摇,万法皆空。”
落款:**考生沈怀真**。
她将答卷轻轻吹干,叠好,放入专用封袋,用火漆印章封口。整个过程从容不迫,像是做完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时,外面的喧哗声渐渐平息。人群被驱散了,告示也被撕光了。可那种紧张的气氛,却像雾一样弥漫在整个贡院上空。
她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偏西,阳光斜照进号舍,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蜡烛还没熄,火苗依旧稳定燃烧。考试时限未到,钟声未响。
她活动了下手腕,从药囊里取出一小块蜜饼,掰下一角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麦香和枣泥的气息。这是她出发前亲手做的,专为长时间伏案准备。她一边嚼,一边翻开下一本空白试卷册,准备迎接接下来的题目。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甬道传来。
不是差役那种急促的巡逻步,也不是考生慌乱的踱步,而是一种缓慢、有力、带着某种目的性的节奏。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脚步声在她号舍前停下。
帘子被掀开一角。
一道身影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脸。
那人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面前那份已封好的答卷上。
她也没说话,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蜜饼,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残玉简。
冰凉的玉石贴着肌肤,无声无息。
这一局,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