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能上？”李铮问。
“明天一早七点进场。”贺新民在电话里答得快，“趁气温还没上来先摊一层底面。”
“我明天过来看。”
“好，我在现场等你。”
第二天早上，李铮的车沿快速通道往北跑了十几分钟，拐上高速连接线的施工便道。还没到跟前，空气里已经带着一股沥青的焦味，浓得呛人。
远处路面上热气蒸腾，扭曲了视线。
七月的西北，地表温度超过四十度。摊铺机吐出的沥青混合料温度在一百六十度以上，洒在路面上，整条路像一口滚烫的铁锅。
工人们穿着长袖长裤，戴着面罩，在路面两侧指挥压路机来回碾压。没有人站着不动，站着不动脚底会被烫穿。
贺新民在施工段起点等着。安全帽上积了一层灰，脸上的汗在帽檐边汇成一条线往下淌。
“李县长。”贺新民走过来，手里那卷图纸已经被汗浸透了一角。
“进度怎么样？”李铮下车，往施工段前方看过去。
摊铺机在前面缓缓推进，身后留下一条平整的黑色路面，宽八米，跟前面已经铺好的路段连成一体。
“最后两公里。”贺新民把图纸往腋下一夹，伸手往前面指，“今天能铺完一公里二，明天收尾。”
“全线什么时候具备通车条件？”
“摊铺完之后还要养护三天，标线两天，护栏收尾一天。”贺新民掰着手指算，“七月二十八，正式通车。”
七月二十八。
李铮把这个日期记住了。
两人沿着路基边缘往前走了一段。脚下的碎石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已经铺好的路段黑亮平整，双向四车道，中间隔离带预留了绿化位。
“这条路通了以后，从凉水县上高速就十五分钟。”贺新民一边走一边说。
“到省城多久？”
“两个半小时。”贺新民的语气带着一股劲头，“以前走老路加快速通道四个小时，现在砍掉一半。”
李铮停下脚步，站在路基边缘，目光沿着那条黑色路面往远处看。
路的那头是高速入口，连着省城，连着更大的市场。
“老贺。”李铮收回目光。
“在。”
“从快速通道到高速连接线，你盯了多久了？”
贺新民想了想。“快速通道从动工到通车半年，高速连接线从开建到现在十个月。加起来，一年半不到。”
李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
从现场回来的路上，李铮坐在后座翻笔记本。翻到那页产业线条图，目光在“冷链物流”那个节点上停了两秒。
刘宏宇的分拨中心，此前测算过一个数据。
他掏出手机，拨给刘宏宇。
两声接通。
“刘总，忙不忙？”
“李县长，正在仓库。”刘宏宇那头有叉车的声响，他往远处走了两步才接着说，“什么事？”
“高速连接线七月二十八号通车。”李铮直奔主题。
“好消息。”刘宏宇的语气立刻上了一档。
“通车以后，冷链车走高速到省城，单趟运费能省多少？”
“两百块左右。”刘宏宇回答得快，这个数他早就算过，“油费省八十，司机时间省一百多，还有过路费的差额。”
“现在月发多少件？”
“上个月五万二。”
李铮在心里算了一下。五万件，每件省两百块运费分摊到订单上，一个月省下来的数不小。
“月省十几万的运费。”李铮把数字说出来。
“对，十几万的成本省下来，要么让利给客户冲量，要么做利润。”刘宏宇那头沉稳，“李县长，这条路对我那个仓的意义太大了。”
“嗯。”李铮应了一声，接着问，“通车以后你那边的发货效率能提多少？”
“至少提三成。”刘宏宇在那头盘算了两秒，“以前司机跑一趟省城要大半天，以后两个半小时到，一天能跑两趟。周转率直接翻倍。”
李铮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
运费月省十几万。周转率翻倍。
“刘总，通车那天你安排一趟冷链车从仓库出发走高速，全程计时。”
“计时干什么？”
“数据。”李铮说，“凉水县到省城两个半小时，冷链全程不断链，这就是最好的招商材料。”
刘宏宇沉默了一拍，然后笑了一声。
“明白，我安排。”
李铮正准备挂电话，刘宏宇在那头又加了一句。
“李县长，还有个事。”
“说。”
“通车以后邻县那几家物流企业还会再来问仓位的事。”刘宏宇的声音压低了半拍，“我现在库位已经满了。”
李铮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按了一下。
“满了？”
“满了。”刘宏宇的语气很确定，“三个月前还剩百分之十五的空位，上个月林晓峰那边增了两个品类，张海峰的试产品也入了库，加上常规订单增长，现在一个空位都挤不出来。”
李铮在笔记本上“冷链物流”那个节点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
扩容。
车子拐进县政府大院。李铮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方写了一行字。
通车当天，发布招商推介预告。
他的笔尖又往下走了两行。
高速两个半小时到省城。冷链全程不断链。物流成本降三成。
三条卖点，白纸黑字摆在面前。这条路通车的那一天，就是凉水县向全省亮牌的时刻。
他把笔记本合上，手机拨给宋明辉。
“宋书记，高速连接线七月二十八通车，我准备通车当天发一条招商预告。”
宋明辉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形式？”
“评论区发一条短视频，内容就是冷链车从凉水县出发全程走高速到省城，实拍计时。”李铮把想法说出来，“视频配文一句话：凉水县到省城，两个半小时。”
“简单直接。”宋明辉说了四个字，语气里听得出认可。
“然后在视频下面置顶一条评论。”李铮接着说，“十月中旬，凉水县产业招商推介会，欢迎全省企业来看。”
宋明辉没有立刻说话。
李铮等着。
“推介会的方案做好了吗？”宋明辉开口问。
“初稿有了，还没细化目标企业名单。”
“先把方案拿来给我看。”宋明辉说，“名单的事，我们坐下来一起定。”
“好。”
电话挂了。李铮把手机放回桌上，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按了两下。
七月二十八通车，八九月备推介会，十月正式办。
时间线卡得住。
但刘宏宇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库位满了。
分拨中心建成才不到一年，六千万投下去的冷链仓就满了。邻县的物流企业还要来问仓位。
这说明什么？
说明凉水县的物流枢纽地位，已经开始虹吸周边的需求了。
李铮翻回产业线那页，在“冷链物流”节点旁边那个“扩容”两个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刘宏宇二期扩建，列入推介会议程。
笔尖停了一秒，他又在后面写了三个字。
找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