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列预算这事，我得跟您详细汇报一趟。”
“行，找个时间过来。”
李铮挂上电话，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历。
方志明前两天报上来的工期表还压在桌角，李铮拿起来翻了一眼。人才公寓主体结构，今天封顶。
他站起来，拿上外套往外走。
工地在县城东侧，两栋三层小楼，紧挨着加工厂围墙。李铮到的时候，最后一车混凝土刚浇完，工人正在收面，泥浆在楼顶抹平，边角压得齐整。
方志明站在楼下，脖子往上仰着，手里拿着一张图纸，图纸边角被风吹得轻翻。
“李县长。”
“封顶了？”
“刚浇完。”方志明把图纸折起来，“比工期早了三天。”
李铮抬头看了看楼顶，两栋楼并排，框架规整，顶层的模板还没全拆，几个工人蹲在边沿系着安全绳收拾工具。
“走，上去看看。”
两人上了楼梯，楼梯还是毛坯，踩上去扎实，没有松动感。到了顶层，李铮蹲下去，用手掌按了按楼板。
混凝土凉得刺手，表面没有裂缝，边角收得干净。
“标号多少？”
“C30。”方志明说，“跟河堤一个标准。”
“供应商换了？”
“换了。”方志明说，“鑫达的一家都没用，材料全从市里两家有资质的厂进的。”
“进场都留样了？”
“每批都有。”方志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翻给李铮看，“检测报告也全在我那儿存着，一份都没少。”
李铮把本子翻了两页，数据清楚，日期和批次对得上。
他把本子还回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内部装修什么时候动？”
“一月中旬启动。”方志明说，“照这个进度，三月初交付没问题。”
“水电管线呢？”
“预埋全做好了。”方志明说，“厕所、厨房、阳台，都按标准留的口。”
李铮点头，走到楼边往下看。
楼下空地上，一辆自行车歪靠在施工围栏旁，一个年轻人站在边上，踮着脚往工地里张望，脸被风吹得红，脖子伸得老长。
李铮认出来了。
赵军。
分拨中心的工人，去年从外地回来的那个。
“喂，赵军。”李铮在楼上喊了一声。
赵军抬头，一看是李铮，赶紧把自行车扶正。
“李县长，您也在这儿。”
“你来干什么？”
“下班顺路过来看看。”赵军挠了挠后脑勺，“听说今天封顶，就想瞧一眼。”
“什么时候能住进去？”他仰着头问。
“三月交付。”李铮说。
赵军算了算，嘴里动了动，“那四月搬进去，正好赶上春天。”
旁边一个施工的工人接了句嘴。
“你报名了？”
“报了。”赵军答得快，“一报名就交材料了。”
这时候，林晓峰骑着摩托车停在了围栏外，头盔还没摘，车刚停稳就跳下来。
“封顶了？”他往里张着脑袋，“我说今天过来看对了。”
李铮从楼上走了下来。
“你也来看热闹？”
“不是热闹。”林晓峰把头盔挂到车把上，“我报名了，就想看看住的地方长什么样。”
他抬头打量着两栋楼。
“三层，两栋，一共多少套？”
“二十四套。”方志明在旁边答。
林晓峰皱了皱眉头。
“二十四套。”他低声数了数，“好像不太够。”
方志明没接话。
李铮看了林晓峰一眼。
“你身边有多少人报名？”
“我认识的就有七八个。”林晓峰说，“电商这边三个，加工厂那边还有几个，分拨中心我不清楚。”
赵军在旁边补了句。
“分拨中心报名的，我知道的就有十几个。”
几个人站在楼下，一时没说话。
方志明把图纸夹在胳膊下，看了看李铮。
李铮没吭声，往楼边走了几步，站在脚手架旁，重新抬头看了看这两栋楼。
主体完整，框架挺实，比凉水县以往任何一栋政府配套工程都做得干净。
方志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声音低了些。
“李县长，这两栋楼，我保证不出问题。”
李铮转头看他。
方志明没回避，眼神对上了。
“以前我签字，没这么有底气。”方志明说，“现在有。”
李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这句话的分量，两个人都清楚。
几人在工地又转了一圈，李铮看了楼梯间、走廊宽度和消防通道，挨项问过去，方志明一一答了，没有含糊的地方。
回到办公室，天色已经暗了。
周小军在办公室外头等着，手里抱着电脑。
“李县长，我正要找您。”
“进来。”
周小军跟进去，把电脑打开摆在桌上。
“评论区刚冒出来一条，点赞涨得很快。”
李铮坐下，把屏幕往自己这边转了转。
那条留言写着：
“李县长，听说人才公寓只有二十四套，报名的人有六十多个，不够分怎么办？”
李铮盯着这行字，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六十多个。
他今天下午在工地才听赵军和林晓峰说，身边报名的加起来就有二十多人。评论区这个数字，比他估的还多。
周小军盯着屏幕，嗓门压低了些。
“李县长，这条怎么回？”
李铮没有马上开口。
沉默了几秒，他抬起头。
“先不回。”
周小军怔了下。
“明天上午，把宋书记和刘光明叫过来。”李铮说，“把何大勇也叫上。”
周小军把电脑抱起来，还没来得及关，那条留言下面又刷出来十几条跟帖，全是同一个问题：
“不够分怎么排？”
“有没有公平的标准？”
“能不能先到先得？”
屏幕一条一条往下滚，李铮看着，手指在桌沿停住了。
这个问题，今晚得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