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早就跟刘光齐透过底——等刘寡妇搬走了,西跨院那三间房就给他结婚当新房。
想想那宽敞的大院子,刘光齐心里就痒痒得不行。
沈援朝圆溜溜的眼睛到处转,瞧见一群孩子坐在地上围成半个圈,等着篝火点起来。
不远处,还有几队男男**,有人扯着嗓子唱俄文的《红梅花开》,还有人唱着朝文版的《桔梗谣》。
最热闹的还是那支迎春舞——
“我们在五星红旗下面尽情地跳,我们快乐地迎接春天……”
大家伙一块儿跟着吼,初中的小丫头跟高中的男生蹲在地上,两条胳膊伸开,脑袋左一晃右一晃地来回转。
篝火、人影、天空,全都跟着舞步晃晃悠悠地动起来。
还有学生在那儿念念有词,整出一堆蹩脚的诗句:“我们的青春永远不老,我们的青春在燃烧……”
也有拉手风琴的,有吹口琴的。
有人刚吹完,旁边的人接过来,顺手甩了甩上面的口水,张嘴又接着吹。
沈援朝看得直摇头,眼睛都没法儿看……
许大茂扯着嗓子喊:“瞧见没?我弟!可爱不?跟你们说,整个四九城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招人疼的娃娃!”
有人撇嘴:“得了吧大茂,就你这模样,还能有这么俊的弟弟?”
边上有人催:“大茂,轮到咱上场了,赶紧的!”
“来了来了!把我弟搁中间,真真你帮着看好了!”
许大茂心里门儿清,把沈援朝往场子中心一放,叶真真就站在旁边,她一抬头,正好能看见他跳舞的英姿。
他把小竹车往中间一推,自个儿扎进一群初中生堆里。
这一回,许大茂他们跳的是卡通舞。
这舞是五一年沪城青年报登出来的,特别有意思,算集体舞,人手不限,队形随便摆,关键得有个领头的,他咋比划,大伙就得跟着咋比划。
比方说演军人,就比划端枪捅**的架势;演战争贩子,就抱脑袋一瘸一拐装狼狈样。
要是想热闹,扭秧歌、拉手舞、狂欢舞,全招呼上。
一群半大孩子,在舞会上扯开嗓门唱,甩开膀子跳,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连躺在婴儿车里的沈援朝都给这气氛带得浑身发烫,最后被叶真真那帮姑娘围在中间,抱着一起跳,有几个小丫头片子趁乱还凑上去在他脸蛋上亲了好几口。
跳舞的工夫,有人聊起学校里的运动,说揪出了坏分子,好多同学都参加了保卫、查账、统计的活儿。
运气好的高中生,索性趁这机会直接入了组织。
有人大声念:“人最宝贵的是生命,当他回望过去,不会因为瞎混日子后悔,也不会因为一事无成害臊,他能挺起胸膛说——我把这辈子全献给人类最壮丽的事业了!”
又有人接上:“咱们的青春像火一样红,烧在长满荆棘的野地里,咱们的青春像海燕那么猛,飞在暴雨狂风的天上……”
沈援朝迷迷糊糊快睡着时,耳畔还响着那帮少年少女的喊声。
真好啊这年头。
等回到家,刘慧珍扫盲班早就散了,一瞅屋里一个娃都没有,急得团团转,正要出门找。
许大茂推着小竹车进了西跨院。
“婶子,嘿嘿,我带援朝弟弟去跳舞了!”
刘慧珍张了张嘴,也不好说啥,打发许大茂和许小美赶紧回去。
等人走了,她板起脸:“楚楚,甜甜,往后不许让别人随便把援朝抱走,听见没?这回许大茂没坏心眼,万一碰见坏人呢?”
沈幼楚和沈幼甜乖乖点头:“妈,我们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何雨水也低头:“婶子,都怪我,我要拦着许大茂就好了。”
刘慧珍摆摆手:“没事,援朝好好的就行。”
何雨水走了以后,刘慧珍哄沈援朝睡着,自己蹲在灶台前头,借着院里的月光,拿木炭当笔,在地上认认真真地划拉出“沈援朝”
三个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眼里全是亮光。
注音符号,她已经认得一半了。
靠着注音符号,也记下了几十个字。
王主任说了,认够一千字,就给发小学**。
认够两千字,就给发初中**。
要是再学会点俄语,就能拿高中**了。
现在这个新国家,高中**出来,都是当干部培养的。
这次扫盲班定的标准很清楚。
工人干部得认两千字,能读报纸,能写二三百字的短文。
农村的认一千字,看得懂最糙的报纸,会写欠条收据就行。
城里的普通老百姓认一千五百字,读写要求照着工人农民来。
刘慧珍今天在街道办还听说了一件事。
不少女人进了单位,家里有孩子有老人,干着干着就跑了。
有的嫌活儿脏,有的嫌太累。
还有的嫌钱少——售货员新人一个月就十六万块。
可保姆费要十七万,工资连保姆都请不起。
更别说上班坐车、中午吃饭,哪个不花钱?
所以工作不是没有,就看你能不能干。
刘慧珍咬了咬牙。
她要认两千个字!
一大妈回到家,心情不错。
今天在扫盲班,刘慧珍和老师帮她认了不少注音符号。
她还亲眼看见刘慧珍写出“沈援朝”
三个字。
一大妈想着,自己第一个目标,先把名字学会,好歹不当睁眼瞎。
一进门,易中海脸就沉了。
“大晚上的,你跑哪儿去了?”
一大妈没客气:“现在新社会,妇女翻身了,我出门还得你批准?”
易中海火了:“孙秀菊,你到底想闹成啥样?老太太今天啃了一天窝头,传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放?”
一大妈顶回去:“街道办说的是让你照顾老太太,看她困难搭把手。
可没说让我当丫鬟供着!你想要名声,你自己伺候去!”
“反了你了!”
易中海拍桌子,“你要不好好伺候老太太,这家的粮食你别吃了!”
“那就离。”
“你说什么?”
易中海瞪圆了眼。
他压根没想到,这个不挣钱、靠他养着的女人,敢说离婚。
一大妈说:“老易,外面的闲话你又不是没听到。
我明白你的心思,你还年轻,咱俩离了,你还能找个能生养的。”
易中海气得浑身打颤:“就因为那个沈援朝?一个没人要的野种,你要跟我离?”
“对,就因为你拦着我收养那孩子。”
一大妈说得斩钉截铁,“所以我坚决要离。”
最让她寒心的,是通过这事看清了两个人的嘴脸。
聋老太太自私。
易中海双标、好面子。
跟着这样的人,后半辈子能好过?
人嘛,总得替自己想想。
隔壁屋里,沈援朝听着两口子吵成一团。
看着自己这小胳膊小腿,他心里急。
易中海这是又开始道德**了。
一大妈不好好伺候聋老太太,就拿离婚威胁?
一个邻居老太太,凭什么当祖宗供着?
又不给钱又不给好处。
沈援朝打定主意。
等会说话,第一句就劝一大妈赶紧离。
从这天起,易中海和一大妈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聋老太太天天在院子里叹气。
一大妈不像以前那么伺候了。
裹脚布没人换,屋里一股味儿。
吃的也没以前好了。
易中海心里堵得慌。
聋老太太偏帮傻柱,坏了他的盘算,这事儿他咽不下这口气。
老太太是啥处境,他一清二楚,可他就是装糊涂,懒得管。
他心里琢磨着,非得让这老太婆吃点苦头,叫她明白——想安安稳稳养老,指望傻柱没用,只有他这个管事大爷才是靠山。
后院那头,聋老太太也憋屈得不行。
一大妈倒是帮她照顾那捡来的孩子,可那孩子不咋听话,服侍得并不周到。
然而一大妈一颗心全扑在易中海身上,事事替他着想。
可这几天,易中海对她明显淡了,不上心了。
老太太越想越不对劲。
难不成是刘慧珍在背后捣鬼?
也不怪她这么想。
这些天院子里头,家家户户议论的全是刘慧珍家的事儿。
可转念一想刘慧珍那软趴趴的性子,老太太叹了口气——她没那个本事。
那就只可能是那个叫沈援朝的弃婴,搞得满院不安生。
偏偏这孩子,还真就落户四合院了,她想收拾他出气都找不着由头。
她可是这院里德高望重的老祖宗,要是对小婴儿下手,让人抓住把柄,这些年攒的老脸还要不要了?没办法,聋老太太也只能跟易中海一样,窝着火,忍着。
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1953年2月。
这一年,一个大事儿开始冒头:第一个五年计划。
二月初,街道办正式贴了告示,禁止无证迁入四九城户口。
同一年,新国家又出了个文件,劝农民别瞎往城里跑,拦着不让农村人口乱涌进城。
这还没完,往后一直到1956年,上头连着下了七条政策,全是一个意思——防止农村人盲目外流,严禁城市单位私下到农村招工。
可这些政策出来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忙着过年,谁也没在意。
也就沈援朝心里有数。
他算计着时间,心里清楚得很——往后农村人想转成城里户口,越来越难了。
除非有正式工作。
可话说回来,1952年那会儿,为了搞工业化,工厂一口气招了几百万工人。
新国家一看,招来的人里好多都是跑来抢饭碗的农民,赶紧下令禁止国营工厂再从农村招人,又开始严控流民进城。
户口制度越收越紧。
统购统销这个政策,虽说正式推行是1953年10月的事儿,但其实早从1952年就开始指定了。
不过,这些跟沈援朝关系不大了。
反正他家,吃饭的供应粮算是稳了。
在这个年头,能吃上供应粮,可不仅仅是一口饭的事儿——那是身份,是地位。
老百姓管这个叫“吃皇粮”
。
沈援朝心情不错。
加上这些日子天天锻炼,身体好像越来越皮实了。
以前翻个十来次身就没劲儿了,困得直打瞌睡。
现在一天翻三四十回,轻轻松松。
“弟弟,加油!”
“妈,弟弟又翻身啦!”
“啊——”
沈幼楚和沈幼甜一声尖叫,刘慧珍以为出了啥事儿,赶紧跑进屋:“咋了?援朝摔着了?”
一进门,就看见炕上的沈援朝,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冲她咧嘴笑。
刘慧珍那颗心,一下子就软了。
“哎哟,我家援朝都会坐了!三翻六坐八爬叉,小援朝这是满六个月了!”
刘慧珍把沈援朝搂在怀里,伸手摸了摸尿布,干的,没湿没脏,这才放心地低头亲了一口:“给咱援朝换身新衣裳,好不好?”
“咿咿呀呀!”
小家伙点着脑袋,笑得眼睛都弯了。
只要妈妈和两个姐姐开心,他就跟着开心。
刘慧珍从柜子里翻出前些日子用碎布头缝的小衣服,虎头鞋做得活灵活现,脑门上还顶着一朵显眼的绸缎花。
她手巧得没话说。
沈援朝心里清楚,就算搁后世那些机器做的,也比不上眼前这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