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里全是绿树,一走过去,冷风直直往骨头缝里钻。
曲韵抬起眼,看着面前肃穆压抑的楼宇,缓慢踏进了门厅。
司机前去和殡仪馆内的工作人员交涉信息。
没过一会儿,曲韵就被带去了无人认领的骨灰寄存区,工作人员轻声退出房间,将门带上。
灯光灰调,一排排铁皮柜子整齐排列,每个小小的柜门上都贴着一张单薄的白纸标签,上面印着逝者姓名,潦草又单薄。
这里全是无人送行的亡魂。
袁艳霞的名字也在其中。
曲韵盯着这个名字后面的白色骨灰罐看了很久,周遭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这里面是将她生到了这个世界上的母亲。
无论爱与恨,隔着一层薄薄的罐子,就是她全部的人生了。
毫无重量。
曲韵没有哭。
或许真的如同孙天豪说的那样,她骨子里其实也是个冷漠至极的人,为什么连亲生母亲死了,都哭不出来呢。
还好没让陆均赫跟过来。
她不想被任何人发现她这样绝情的一面。
“因果轮回。”曲韵轻声呢喃道。
她脑子里很突然地就冒出了这四个字。
随后,曲韵静静伫立在柜子前,沉默了很久。
她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下辈子,不要再遇见了。”
“希望你可以成为一个幸福的女儿,妈。”
曲韵说完后,低着头走出了房间。
等候良久的工作人员见她出来,连忙上前两步,礼貌开口询问道:“这位女士,请问您是这位逝者的家属吗?”
“如果确认亲属关系,可以办理手续把骨灰带走,后续也能安置。”
曲韵脚步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她脊背挺得笔直,语气中不带一丝一毫的留恋:“不好意思,我不认识她。”
“我和她也没有任何关系。”
穿过一片阴暗潮湿的长廊,曲韵终于走出了殡仪馆。
坐回车里后,她轻声开口道:“叔,麻烦您先送我去蛋糕店,我想买个蛋糕回家。”
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亲自选择的家人。
这些家人,都很爱很爱她。
她如此相信着。
曲韵在蛋糕店里挑了一个水果比较多的蛋糕,店员问她需不需要在上面写什么字时,她想了想,笑着回答道:“1。”
“麻烦帮我写个数字1就好。”
这代表着她要把过往全部翻篇。
然后,开启人生的新篇章。
店员点了点头,用巧克力酱在蛋糕上挤出了一个很长的数字“1”。
曲韵拎着包装精致的蛋糕回到车上,从赵耀和阮知怜那里接回了陆谨行,一起回家。
玄关灯亮起,陆均赫的拖鞋还摆在眼前。
他尚未到家。
“你晚饭吃饱了吗?”曲韵牵着儿子的手走到沙发上,温柔问道。
小家伙点了点头,很乖。
他主动说道:“妈妈,等爸爸回来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吃蛋糕吧。”
曲韵心头漫起一阵暖意。
她真的生下了一个天使小孩。
陆谨行见她包扎起来的左手不太方便,一会儿给她端水,一会儿又给她捶背的。
“好了,宝贝。”曲韵轻声道:“妈妈受伤和你没有关系,你不用自责,爸爸那个时候在车上吼你也不是出于本意。”
“嗯......妈妈,我知道的......”
曲韵轻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沙发位置,低声道:“那我们现在一起来看动画片吧?”
母子俩就这样安安静静地依偎在了一起。
墙上时钟一分一秒不停走动,时针绕了一圈又一圈,窗外的夜色都深沉了。
陆均赫还没回来。
曲韵看了眼发出去后便石沉大海的消息。
陆谨行似乎有点困了,小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揉了两下眼睛后,打了个哈欠。
他在强撑着不睡,等爸爸回来。
曲韵摸了摸他的头发,“宝贝,不然你先回房间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爸爸那边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忙,我们把蛋糕放进冰箱里,明天再一起吃,怎么样?”
陆谨行点了点头,慢慢走上楼梯。
曲韵则是继续坐在沙发上等待着。
*
老宅。
佛堂内檀香缭绕,电子木鱼声一下下沉闷敲着。
陆均赫没打招呼,直接推门而入,闫肃玲安静地跪坐在蒲团上,一手捻着佛珠,一手抄写经文,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语气清冷地说道:“先出去。”
“佛堂清净,有事等我抄完了这卷经再说。”
陆均赫脚步钉在门槛处,没有移开。
看着面前的身影,他语气沉下:“您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话音刚落,木鱼声就停下了。
闫肃玲缓缓转过身,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你到底有什么急事非要此刻说?”
“你买凶杀人了,是吗?”
陆均赫一字一顿,声音冷硬如冰,“妈,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是重罪!”
闫肃玲的眼底毫无波澜,甚至轻轻嗤笑起来,她指尖摩挲着佛珠,理直气壮道:“你找错人了,我没有做过这种事。”
“再说了,那女人本就是个社会蛀虫,死了也是为民除害,曲韵恐怕还要因此感谢我才是。”
“她,不是很恨她的亲妈吗?”
陆均赫喉结滚动,低低发出了一声冷笑,“闫女士,我从头到尾,都没提过死的人是谁。”
闫肃玲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她脸上的一切从容都悉数碎裂,唇色泛着惨白。
好在今天只是她儿子独自一人过来的。
没带曲韵,就表示这事儿不会捅出去。
闫肃玲攥着佛珠的手指收紧起来,她不耐道:“你特意跑来我这里说这些话,究竟是想做什么?”
“打算要毁了陆家么?”
陆均赫往前踏了一步,胸腔里翻涌着压制不住的怒火。
事到如今,他的母亲依旧没有任何改变的态度。
如果不解决她,那就永远会有这样的事情反复发生。
陆均赫声音沙哑:“你三番五次针对曲韵,找了妈,又找儿子,你就这么恨我爱的人吗?”
“你知不知道那女人的儿子今天差一点就动手伤了你的亲孙子,还好有曲韵挡住了!”
闻言,闫肃玲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道:“谨行受伤了?他怎么样了?”
“什么儿子不儿子的,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了......”
陆均赫沉默了片刻。
他母亲是有那么一点在意孙子。
可是对于生下她孙子的女人,却毫无关心。
闫肃玲等不到答案,打算自己拿手机打电话询问。
陆均赫漠然打断了:“放心吧,你孙子一点事情都没有。”
“那就好......”
闫肃玲松了口气,正欲开口。
陆均赫又说道:“但这件事情我不会就此揭过,所有关于你买凶杀人的证据,我都会搜集起来交给警方。”
“妈,没有立刻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已经是我给您留的最后情面了,所以请您安分一点,配合调查。”
闫肃玲怔住了,不敢相信。
她尽心尽力培养出来的儿子,她忍着对亡夫的厌恶也要悉心照顾的儿子。
因为一个女人,要对她这个当妈的大义灭亲?
人前半生和后半生的剧本还真是出奇的相似啊......
手中佛珠突然断裂,闫肃玲情绪也跟着一起失控,她尖厉地嘶吼道:“陆均赫,我是你的母亲!”
“你知道我为了把你从你奶奶手里抢过来,答应她一辈子替一个出轨的男人守寡,我有多恨的你父亲啊......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却为了一个外人反过来逼我?”
“曲韵那个女人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闫肃玲情绪已经陷入了彻底的癫狂之中。
她抬起手,狠狠扫过身前的供桌,未抄写完毕的经书散落一地,香炉中的烟也断了,灰烬扬起,佛堂顷刻间变得狼藉不堪。
陆均赫安静站着,虽然心口酸涩难忍,却没有半分动摇。
他声音平静无波道:“楼下警车已经到了,您换一身衣服,就跟他们走吧。”
无论如何,买凶杀人是重罪。
昨天是袁艳霞,今天是孙天豪,那明天呢?
他的母亲永远都不死心。
闫肃玲大吼道:“我没做过你说的事情!”
“我都不知道袁艳霞那个女人的儿子是谁.....”
陆均赫已经不想听了,转身走出佛堂。
他一路驱车回家,推开家门时,屋内安安静静的,客厅落地灯晕开一层柔和的暖光。
曲韵蜷缩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身上随意搭着一条薄毯,她似乎很不安,时不时地发出着嘤咛声,眉眼间还带着未散尽的疲惫。
陆均赫放轻脚步走近,垂下了眼眸。
他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母亲最后在佛堂内崩溃嘶吼的样子还在他的脑子里不断浮现。
如果他选择帮忙隐瞒,这事可能真的可以毫无波澜地度过。
可他的选择却是......
脸上忽然覆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曲韵睫毛轻颤,缓缓掀开了眼皮。
在看清楚面前这张放大的脸后,她眼底瞬间漾开一抹欣喜,坐起来说道:“陆均赫,你回来了呀。”
男人轻轻“嗯”了一声。
在他的眉宇之间,压着一抹说不清楚的阴郁感。
他好像有心事。
曲韵心头一紧,伸出没事的右手,把眼前的男人拉到了自己身旁坐下。
她的指尖贴着他微凉的手背,满眼担忧,“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