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轻轻咳了一声,斟酌着道:“娘娘脉象……的确有些亏损。”
如懿眼神立刻变了。
果然!
她就知道。
那碗避子汤喝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当真一点影响都没有?
“严重吗?”她连忙问。
江与彬赶紧把后半句接上:“倒也不至于十分严重。娘娘如今还年轻,只要静心调养,平日少忧少思,饮食起居谨慎些,再配些温和固本之药,慢慢养着,总会好转。”
如懿轻轻松了口气,望着江与彬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欣赏。
年纪轻,却有真本事。
若换那些在太医院熬了几十年的老人,说不准早已被人收买,只会拿着一句脉象康健来糊弄她。
想到这里,她声音越发温和:“江太医年纪轻轻,医术却很不错。太医院里像你这样的人,不该一直埋没。”
说着,如懿又示意容佩取来一只食盒,里头装了几样精致点心:“你今日辛苦了,这些带回去尝尝,不值什么,只是一点心意。”
江与彬连忙推辞:“臣不敢。”
“拿着吧。”如懿淡淡一笑:“只是几块点心,不算什么。”
容佩已经将食盒塞了过去。
江与彬只能接下。
谁知他刚要起身,如懿忽然又道:“还有一件事,我想托付江太医。”
江与彬动作一顿:“娘娘请说。”
如懿看了眼门窗。
容佩立即会意,出去确认四下无人,又重新回来守在门边。
如懿这才压低声音:“本宫不日便要搬进宫里,往后我的脉案,江太医要格外用心……最好,做成两份。”
江与彬愣住。
如懿神色平静:“一份照常,只写脉象平和,交入太医院存档。另一份,将本宫真正气血微弱、身有亏损之状详细记下,由你自己收好,莫要叫旁人看见。这宫里人心复杂,若有人知道本宫在暗中调理身子,难保不会生出旁的心思。”
她说得信誓旦旦,又从容不迫,仿佛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
见江与彬一脸惊讶,她缓缓勾起嘴角,愈发高深莫测地叮嘱:“切记,今日这屋里发生的一切,出了我口,入了你耳,不能再有第二个人知晓。”
江与彬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容佩。
“……是。”
江与彬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药丸,交代说只是些固本培元、温养气血的药材,性子平和,每日按量服用即可。
如懿接过瓶子,越看江与彬越觉得自己今日果真没有挑错人。
等容佩亲自将人送出去,再回来时,忍不住小声问:“主儿,这位江太医看着年纪轻轻的,当真可靠吗?”
“正因为年轻,才可靠。”如懿将药瓶轻轻放回桌上,笃定道:“他年纪轻,在太医院必然不受重视,背后也一定干净。若换作那些资历老的,我还不放心呢。”
容佩恍然,立刻点头:“还是主儿聪慧。”
如懿淡淡垂眸。
容佩犹豫一下,又往外看了一眼:“那愿心和素心呢?主儿当真不处置?”
如懿脸上那点浅淡笑意慢慢散去。
片刻后,她眼底浮起一丝忧伤:“她们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
容佩皱眉:“可她们已经叛主,怎能再用?等入了宫,依奴婢看,不如寻个机会把她们调走,免得日日放在身边,再生祸事。”
“不行。”
如懿轻轻摇头,面对容佩不解的目光,她慢慢解释:“若我此时将她们赶走,背后之人立刻便会知道,我发现了端倪。到时候若另换别的法子,反倒更难防。”
容佩若有所思。
“如今这样不是更好么?”如懿唇角微弯:“我既知道她们是谁的人,往后她们看见什么,我便让她们看什么,不想让背后之人知道的,自然不叫她们知道。以有心算无心,反倒是个好处。”
容佩眼睛一亮:“主儿说得对,倒是奴婢想浅了。”
如懿没有说话,只望向窗外,神色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平静。
几日之后,潜邸旧人正式迁入六宫。
延禧宫外,看着一排排跪着迎接的新宫女、新太监时,如懿脸上的笑意便慢慢有些僵了。
怎么……全是生面孔?
……她把入宫后,内务府会派遣新人来伺候的事给忘了。
好容易收拾完心情,如懿正想垂死挣扎再问一句,内务府为何没有提前将名册送来时。
却听领头的女官已恭恭敬敬道:“禀娴妃娘娘,依新宫规,各宫新入宫人皆由尚宫处统一挑选、登记,再按各宫所需分派。奴婢等人的籍贯、年岁、家中人口、从前在哪处当差,皆已登记造册,一份留在尚宫处,一份送娘娘这里存档。若娘娘觉得谁不合用,只管依规退回重选,不必私下调换。”
如懿心里咯噔一下。
新、新宫规?
这时,愿心捧着厚厚一本宫规回来。
此情此景,分外眼熟。
如懿微不可见地咽了口口水,伸出一指,轻轻翻开第一页,
眼皮一跳。
宫人无故不得随意串宫。
各宫物品出入皆需登记。
药材、吃食、香料不得……
如懿脸色一点点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新宫规?
这分明就是当年王府那套府规,且哪里有删改,分明是一字不改,原原本本搬进宫里来了!
她日夜摘抄,她还能不知道吗!
不,还是有不一样的。
如懿盯着太医看诊那一条。
至少两名太医共同诊脉。
两名。
这还没完。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是容佩,她带来了一个消息。
“江与彬和皇后身边的惢心是同乡?俩人还在宫道上说过话?消息属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