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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哭,就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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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会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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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总攻的炮声炸响了整个河间以北的山谷。 赵崇安亲率突击队从正面仰攻。 他第一个翻过战壕,军靴踩在炸松的焦土上,手里的枪管打到发烫。后背的绷带全被汗浸透,血水混着金疮药沿着脊椎往下淌。 他不在乎。他只想打完这一仗,回平都找那个女人算账。 段老七的人从西侧摸上去,一人一把大刀,连滚带爬冲进扶桑军的战壕。 段老七冲在最前头,一刀撂倒一个扶桑兵,转头冲山下的直军吼了一嗓子。 赵少帅,你他妈是个真爷们。赵崇安从正面杀上来,冲他一抱拳。 段大当家,你也不赖。 赵崇岳在后方指挥所里,同时接听三线电话。 东线告急,他把预备队调了过去。西线段老七的退路被封,他对电话那头说让炮兵营往西侧移三百米,用烟雾弹封住山口。 参谋愣住,问那不是把炮火浪费了。 赵崇岳抬起眼,声音依旧是温温的。 段老七的人不是正规军。他死光了,以后谁替咱们守关岭。参谋低下头去。 战后,赵崇岳在指挥所里铺开纸,开始写报捷电报的草稿。 不是一份,是三份。一份给平都中央政府,措辞公事公办,列了歼敌数和缴获清单。 一份给南北方各大报馆,措辞通俗激昂,重点写少帅身先士卒。还有一份,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那是写给赵宗瑞,信中只提了一件事。 河间战后,关岭以北可划为地方保安区,望总司令酌情授段氏以保安团长之职。令,直军军功已无人可敌,请老帅择机入主平都。 落款是赵崇岳,不是赵崇安。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对高树说这封不要走军邮,让来顺亲自送。 高树应了一声。赵崇岳又把那份给报馆的电报稿递给高树。“这篇发之前,让朱妈给四姨太也送一份。她知道怎么读。”高树领命而去。 河间大捷的战报传回平都时,满城放炮。 赵崇安没有参加庆功宴。 他把军务丢给赵崇岳,自己上了回平都的专列。 火车上他把那几张从练习簿上撕下来的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纸边已经起了毛,那行“我想带着葭葭离开赵家”被他捏在拇指下,字迹都模糊了。她把纸条夹在崇宁信里。她还让崇宁跟他说南衿痴情。她替他做了主。 他妈的,她凭什么替他做主。他把纸重新塞回口袋里,靠在车窗上闭上眼。后背的伤还在疼,那是她亲手换的药。 烟岚是从崇宁手里看到最新一份《外交部旬报》的。 崇宁把报纸摊开搁在桌上,手指点在头条。砚戎的文章。标题是《直军与匪合流,少帅与匪首称兄道弟》。 配图是一张偷拍的照片,照片上赵崇安和段老七并肩站在战壕前。 段老七腰间的刀环清晰可见,赵崇安军装上的徽章被拍得清清楚楚。 “这是战地记者拍的。”崇宁的声音压得极低,“二哥有魅力,连土匪也要臣服于他!你收着,留个纪念吧。” 烟岚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报纸边缘慢慢收紧。 庄培川说赵崇安和土匪是同伙。她的父亲,死在赵宗瑞收编的山匪手里。 赵宗瑞收编山匪,赵崇安与土匪称兄道弟。这两件事在她脑子里拧成一股绳,越勒越紧。 赵崇安回来那天,直接去了绾春院。他推开门,烟岚正坐在窗台前,面前摊着那份报纸。 “伤怎么样了?” 烟岚听到他的声音,一个激灵。 她站起来,看向他。 四肢齐全。 平安无恙。 一张臭脸。 她只雀跃了那么一会儿,发觉赵崇安的怒意非比寻常。 他把那几张揉皱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拍在桌上。 “这,是你写的。”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字。想走,想离开,想回燕子胡同。她点了点头。他又把那份报纸翻过来,手指点在那张偷拍的照片上。“这,是你那个庄老师拍的。他说我和土匪是兄弟。”她沉默着,眼睫垂下去。 他一步步逼近。她站起来,后退了一步。她的喉咙能发出声音了。弗兰克说声带已经消肿,可以说话了。可她就是不开口。 “你能说话了。就是不说。”他盯着她的眼睛。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几个气音,又咽回去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她逼到窗台前。 她后背抵着窗棂,退无可退。他的手撑在她身侧的窗台上,把她圈在自己的领地之内。“你想走。你想离开赵家。你还让崇宁跟我说,南衿和我是绝配。”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压碎了才吐出来的。她眼泪滚下来,没有躲。 “你写这些的时候,问过我吗。”他把那张揉皱的纸举到她面前。她写的字就在她眼前。她摇头。她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气音,像想说“对不起”又说不出口。 “我从来没说过我要娶南衿。你替我做什么主。”她垂下眼,眼泪滴在他手背上。 他没有收回手。 “你不说话是吧。”他直起身,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一脚踹翻了门边的花架。 素心兰从花架上掉下来,陶盆碎成三瓣,土洒了一地。兰花歪倒在碎土里,花瓣上沾了一小片灰。 她看着碎在地上的兰花,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他回头看她。她蹲下去,把歪倒的兰花从碎土里捡起来。 她的手指很轻,跟每次给他换药一样轻。 她把兰花根上的土拍掉,把歪了的花茎扶正。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花盆碎片一片一片拾进陶盆底。她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的手撑在门框上,喉结剧烈地滚了好几下。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地碎土和几片兰叶,对峙了很久。 最后他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朝外头吼了一声。朱妈,给四姨太换个花盆。然后他跨出门槛,军靴踏在游廊的青石板上,走了。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烟岚跪在地上,一捧一捧把散落的土拢回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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