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年前剿匪弄的吗?从马上摔下来,被石头豁的。”
烟岚心头流淌的、温热的春日温泉,一瞬间变得冰冷。
剿匪。
匪徒何来之有?
庄培川手里有确切的证据,指向直军首领弄权。
可是连堂堂少帅都受了伤。
难道赵崇安也被蒙在鼓里?
如他所言,少帅年龄、资历不够,在军中遭受质疑。老帅便棋着马匪,为儿子立威铺路。
非图泱泱之中华,而是为了争利、争权、争地盘。
这就是新青年要掀翻的旧军阀。
赵崇安也许是无辜的,但赵崇安是她的杀父仇人之子。
赵崇安发现她呆住,毫不客气就拎住了她的耳朵:“专心点儿。”
烟岚回了回神,她一心虚,就下意识往他怀里钻。这会儿这个姿势,她稍一挪动就到了他身下,尖巧的小下巴贴着赵崇安的锁骨。
他小腹一颤,大腿发紧。
她居然在他颈窝吻了一下。
赵崇安撑起来,宽肩窄腰,寸头,眉眼深邃,鼻梁陡峭。
在烟岚矛盾又缱绻的目光全不设防,他下颌紧了又紧,重重在她额头亲一口。
像是用印,是一种标记。
标记她是他的。
“行了,你好好养伤,老子要打仗去了。”
烟岚下意识就抓住了他的领口:“打仗?”
她用嘴巴说的,虽然依然没有声音。
赵崇安看到她眼睛中紧张兮兮的样子,好像第一次有人这样子担心他。
他身上的伤吓到她了。
赵崇安在她头顶揉了一把:“怕什么?好汉死在阵头上!”
烟岚不松手,眼泪就这么漫了出来。
“好了,你不要动摇我的军心。”
都不等烟岚来得及反应,赵崇安大步流星就踏出房门。
“三队留下,把绾春院给我围了!不等我回来,来顺的人不得进入!”
“是!少帅!”
烟岚披上外套追出去。
她这几日只能吃流食,连伤带病,体力不支,赶出去的时候只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队卫兵沿着游廊走了。
她扒着门框喊:“赵崇安!”
可惜没有任何声音,她的鞋底子又软,是他遣人送来的,一点响动也没有。
赵崇安头也不回地,奔赴战场去了。
……
赵宗瑞晚间回到帅府,坐在花厅,自斟自饮。
赵崇岳缓缓而来。
老帅叹气:“老二这次,仗可不好打啊。”
“不用太过担心,敌人虽然强劲,可怀卿带的,都是他整军一手带出来的精锐部队。”
“你倒是肯用功,外面的事也知道得这样清楚。”
赵崇岳自嘲一笑,容颜俊秀:“孩儿也不能在这府里当一辈子的废物。爹,参谋部可有我的位置?”
赵宗瑞不置可否,却说:“我和老二在外面拼,奶奶老了,你就管好家里。这后院儿也是一样重要。今日家中情形如何?”
赵崇岳也不恼,若无其事,云淡风轻:“怀卿走之前,让人围了绾春院和三姨娘的地方。”
“他妈了个巴子的,”赵宗瑞又摔碎一个茶杯,“他给他老子当爹的了!”
“那小烟岚……那姑娘怎么样啊?”赵宗瑞气得来回走了几圈,背着手问。
“具体情形我也不知道。”
赵宗瑞叹了半晌,甩袖而去:“他妈的,儿子跟老子,这叫什么事儿!”
……
烟岚不知外界战况如何,但烟葭得到了赵崇安特许,知学堂下课后,她如同回家一样,被少帅卫兵送回绾春院。
烟葭吃饭像老虎,一个四喜丸子,三五口就干了干净。惹得烟岚的食欲也好了起来。
她一顿可以进一碗燕窝粥和一碗清鸡汤了。
烟岚在纸上写:“辛苦您了,粗茶淡饭就好,这样太浪费了。”
她指给朱妈看,朱妈一板一眼地回答:“是从二少爷私账里出的。二少爷说……”
看着朱妈欲言又止,小草好奇:“少帅说什么?”
“二少爷说,养兔子他绰绰有余。”
“养兔子?”小草转个圈,“哪有兔子啊?”
烟岚的脸红得要扎进碗里去。
又过了几日,崇宁居然求了老帅的允准,来了绾春院。
崇宁似乎在半月之内成长了许多,面色有几分担忧,带着几份报纸塞给了她:“喏,我知道你爱看这些。”
烟岚收下,在纸上写:“谢谢。”
崇宁惊讶:“你的伤还没好?”
烟岚:“弗兰克医生说,快好了。”
蝇头小楷秀丽飘逸,让人赏心悦目。
“烟岚,”崇宁似乎是艰难开口的,烟岚看到她把手绢扭的变形。
“你知道上次平都拍卖会之后,南衿小姐大哭一场,连南总长也宣布下野。可财务总长,掌握着军需和税收命脉。后来,我爹派了人去安抚,南总长官复原职。”
“可这次,我二哥的部队才刚到前线,南总长再次宣布下野。并连带一众财务部次长、科长、骨干一起离开。”
“军费支出相关文件不翼而飞,军需支出全面停摆。现在,都不知道前线是否有正常的弹药补给。”
烟岚大惊失色,手抖,干脆和崇宁打嘴型:“赵崇安呢?他有打电话回来吗?”
崇宁果真出身将门,事态紧急却不留一滴眼泪:“没有,自三天之前后,便再没有消息了。”
那还有战地记者,还有战事新闻呀!
他是直军少帅,但凡有一点异常都会登在报上的。
烟岚快速在一沓报纸中翻找着,直到她看到一份一周前的《外交部旬报》,上面刊登了砚戎的一篇新文章,标题是《谁为津东匪患负责》。
文章没有提赵宗瑞的名字,但提到“收编山匪、纵容劫掠”的某位直系将领,呼之欲出。
再看今日的同一家报纸,又是砚戎,《承庄大营之战,全为直军少帅布防不利》。
文中又是对赵崇安的口诛笔伐,列举了数项他吃喝玩乐,心狠手辣,不思正务的“罪证”。
“大哥正在查这砚戎究竟为何人,居然几次三番散播对直军不利的消息。”
烟岚握紧了那张报纸。
“可是,烟岚。”
崇宁直视着她:“二哥现在是腹背受敌,这些负面舆论造成的民意影响或可挽回。那正在进行的战争怎么办呢?将士们若没有了弹药补给,在战场上不是白白送死吗?”
“烟岚,你把二哥还给南衿姐姐吧。只有她,才能救二哥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