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曜到秀州嘉兴县上任的时候,顾北川赶车,春鸢管行李,崔百泉和过彦之骑马护卫。
马车里塞得满满当当,多半是书。
马车后头还跟了十几匹快马,上头坐着从汴京一路追过来的心学士子,说什么也要跟到秀州来读书。
东方曜没赶他们,能追着来的。以后都是自己党同伐异,排除异己的好帮手,门生故吏这几个字可不是开玩笑的。
曹操为啥需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因为他威望低,需要大义名声,还有就是吸引人才。
袁绍需要嘛?其实袁绍不迎天子是对的。自己袁家四世三公,这时候已经仅次于皇室了,而且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不需要,威望有,名声有,人才有,请个祖宗回来扯后腿。曹操被这帮终于皇室的没少使绊子,皇帝也要弄你,老曹又要对外,又要对内,最后大开杀戒,孔融海内大儒也杀给你看。
袁绍不是顺风衰神附体,如果一只袁神在线,天下归属真有可能,题外话打住!
嘉兴县衙不大,前堂办公,后宅住人。上一任知县已经调走了半年,县务积压了一堆。
东方曜到任第一天,翻了翻鱼鳞图册和赋税账簿,心里就有数了,说嘉兴是中下县,不是因为地不好,是因为地没开发好。
太湖边上大片沼泽滩涂撂荒着,水利失修,漕运码头破破烂烂,人口流失了不少。
但只要把水利和荒地整治到位,这个县三年之内翻身上一等不成问题。
他也不着急。
治县跟治国是一个道理,动作越大阻力越大。
眼下旧党当权,多少人盯着他这个新党探花,巴不得他搞出点什么激进政策好参他一本。
所以他定了个原则:只做增量,不碰存量。
不占私田,不碰私商,不动士绅的既得利益,所有新政都在官有荒地和官方河道上做文章。
旗号也好找,仁政安民,这四个字旧党自己天天挂在嘴上,他拿过来用,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第一件事是水利圩田。嘉兴境内多沼泽滩涂,全是无主官地。
东方曜以县衙名义出了告示,招募流民筑堤修圩,工钱按日结算,管两顿饭。告示贴出去当天,县城里几个大户还凑在一块儿嘀咕,说这新来的少年知县怕不是想折腾政绩。
等看到流民领了白花花的米和钱,又有人说这是要加赋的前兆。结果一个月过去,县衙没找任何人摊派,银子花的是州府拨下来的水利款和东方曜私掏的腰包。
士绅们松了口气,又换了个说法,东方探花是个实在人。
两年下来,嘉兴县新增圩田将近两万亩,一亩一亩都登记在官田册上,租给农户耕种,契约五十年,只收五税一,比私田的地租低了近一半。
唯一的要求是田不准抵押、不准买卖。这个政策把流民和失地农户全吸引了过来,周边几个县的佃户听说嘉兴官田租子低,拖家带口往这边跑。
士绅们一开始颇有微词,觉得佃户跑了影响自家地租。
但东方曜同步疏浚了官港河道,修了灌溉渠,士绅私田的防洪灌溉也跟着沾了光,田产价值不降反升。
佃户跑了一部分,但留下的佃户种的地更值钱了,士绅们一算账,闭嘴了,当然我给你们修了水利,你能也得交钱这是正常的,不交好,不交收拾一顿就交了,罗织罪名,无中生有是他拿手好戏,豪绅那个屁股干净的,找苦告,没有苦主好办,给你造一个苦主,只要有人告,一个大帽子扣下来,照抄家灭族那种扣,收拾一家,其他也就怂了。
第二件事是官港漕运。
嘉兴靠太湖,水路四通八达,但码头年久失修,官港淤塞严重。东方曜以县衙名义疏浚了官港河道,重修了码头,专营海外杂货、瓷器和棉布贸易。
这个选择很讲究——盐、茶、粮、漕四项是江南士绅的命根子,他碰都不碰。海外杂货是新赛道,之前嘉兴没人做这个,他开了头,本地士绅反而省了物流成本,自家铺子的丝绵外销也跟着方便了。
士绅们又是一算账,东方知县来了两年,自家的地更值钱了,生意更顺了,税赋稍微加了点,反倒多了几条赚钱的路子。
于是原本对他“新党”身份有戒心的几个大族,态度明显松动了不少。
第三件事是官营工坊。
东方曜在城西的官荒地上划了一片,建了纺织、造船和农具制造三个工坊。
名义上是县衙官营,实际上县衙哪来那么多本钱?钱是他让石安和顾北川以私人名义投的,工坊的收益大头也进了他私账。这事做得干干净净,官地是县衙批的,工坊是县衙建的,但运营的银子是“民间商人”出的,账面上挑不出毛病。
我东方大人两袖清风,怎么会贪?
工坊一开工,优先承接官府订单,不跟私营作坊抢客源,反倒带动了周边的蚕桑和棉花种植。
东方曜在城外的荒坡上推广桑树棉花,不占粮田,农户收了蚕丝直接卖给工坊,又多了一条稳定进项。
商必须是他的,钱必须他赚大头。这是他上辈子总结出来的铁律,没有经济基础,什么心学什么变法都是空中楼阁。他要当大佬,而不是当清流。
嘉兴书院是第四件事。
书院建在县衙后头的官地上,规模不小,讲堂、藏书楼、学舍、食堂一应俱全。东方曜自任山长,每旬亲自讲学一次,平时由周行己和许景衡轮流代课。
汴京跟过来的那些落榜士子是第一批学生,后来陆续又从两浙路各州府来了两百多号人。
心学的名声跟着《立心论》在江南慢慢铺开了,来找东方曜求学的人不少,有些是真心信服,有些是冲着探花知县的名头来的,也有些纯粹是想找个学馆读书备考。
东方曜对这些学生来者不拒,但规矩定得很死。
入学先抄《立心论》三遍,抄完之后不想学了可以走,他报销路费。
留下的,每天早上卯时起来跑步半个时辰,上午讲经义,下午练策论,晚上自己修习。
他还把科举备考这件事彻底系统化了,编了一套《三年科举五年进士》,把历年省试殿试的真题收录进去,附上详细解析,又出了十几套仿真模拟题,按题型分类,按难度递进。学生们拿到这套书的时候表情各异,有人如获至宝,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先生,这……这也太多了吧!”
东方曜面无表情:“多吗?不多怎么考进士?给我刷。想当官就别怕刷题。另外,臭号轮流坐,谁也别想逃。”
所谓“臭号”,就是贡院考棚最里头挨着粪坑的那个位置。
科举考三天,坐在臭号上熏三天,能活着出来的都是狠人。
东方曜在书院里专门设了个模拟考棚,比贡院还逼真,臭号也还原了,用木桶装了粪水搁在角落,每场模拟考轮流安排学生坐旁边。头几场下来吐了三个人,到后来大家都习惯了,一边闻着臭味一边奋笔疾书,面不改色。
书院办了两年,嘉兴书院在乡试中的中举人数已经超过了周边几个州府的传统老牌书院,声名大噪。
江南士林里开始流传一句话——“嘉兴出进士,进士出嘉兴”。
公务之外,东方曜还给自己找了个新活儿。
每个月逢五逢十,他在县衙门口支一张桌子,免费给百姓看诊。
一开始没人敢来,知县大老爷亲自看病,谁见过?
后来有个肚子疼得受不了的老妪实在没辙,被儿子扶过来试了试。
东方曜搭了个脉,随手写了个方子,三剂药下去好了。消息传开,来的人就多了。
他活了三百多年,医术说是天下无双一点不夸张。
什么阎王敌薛慕华,在他面前就是个刚入门的学徒。
内外妇儿各科皆通,尤其擅针灸和方剂,几根银针下去就能止痛退热,几个方子就能把慢病调理得七七八八。
百姓没钱抓药的,他直接免了药费,银子从书院和工坊的利润里支。
半年下来,“东方神医”的名头在秀州一带传开了,后来连苏州、湖州的人都坐船过来看病。
他把神医的名头往外传,不是单纯做好事。
按历史轨迹,赵煦后期生的孩子一个都留不住,成年皇子全部夭折,死后才轮到那个端王赵佶继位。
如果他能在赵煦亲政之后把孩子保住,一个年幼的皇子比一个成年皇帝好控制得多,摄政名正言顺,架空的难度也小得多。
他天下第一神医传出去,不信皇帝不找他看?
元祐六年,吏部考核。
嘉兴县赋税翻了将近一倍,人口回流四成,圩田新增两万亩,漕运码头年吞吐量跃居秀州第一,官营工坊年利润过万贯。
嘉兴县的等次从“中下”直升“上等”。
吏部考核官看了嘉兴县的账册和田册,反复核实了三次,确定没有虚报瞒报,给出的评语只有四个字“治绩卓异”。
与此同时,嘉兴县衙后堂。
东方曜正翻着最新的鱼鳞图册核对秋粮入库数字,嘉兴县丞匆匆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县尊,有人报官。”县丞的声音压得低,“太湖边上,这个月已经是第三个人了。三个渔民夜里出去打鱼,人没了,船漂在芦苇荡里,空的。家属在湖边找到了他们带的渔具,但人——”
县丞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人怎么?”东方曜放下笔。
“人就没了。一点痕迹都没有,像是凭空蒸发了。”
(各位恩相估计猜出来人怎么没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