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到工读学校的第三天,才适应过来。
第一天,他被一个姓赵的老师领进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铁架子床,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褥子。
赵老师指着下铺的一个空位:“你睡这儿。”
棒梗把手里拎着的包袱放到床上,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套换洗衣裳和一条毛巾。
赵老师说:“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九点熄灯。白天上课,下午劳动。吃饭在食堂,一天三顿,管饱。”
棒梗没说话。
赵老师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不懂的问同屋的人。我走了。”
赵老师走后,棒梗坐在床上,打量着屋里。
对面下铺坐着一个剃光头的男孩,比棒梗大一两岁,正拿着一把木梳梳头。
看见棒梗看他,男孩咧嘴笑了一下:“新来的?”
棒梗点头。
“叫什么?”
“贾棒梗。”
男孩把木梳放下:“我叫刘铁柱,偷自行车进来的。你呢?”
棒梗低下头:“推人。”
刘铁柱愣了一下:“推人?推谁了?”
棒梗没接话。
刘铁柱也没再问,翻了个身躺下去:“行吧,不想说就不说。反正进来的没几个好人。”
棒梗攥着被角,没吭声。
第一天晚上,棒梗没睡着。
床板硬,褥子薄,被子有股潮味。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念恩掉进枯井的画面。
那口井黑洞洞的,念恩掉下去的时候,喊了一声棒梗哥。
那一声喊得棒梗心里发毛。
他当时跑了,跑得飞快,一直跑到城外的荒地里才停下来。
蹲在草丛里,喘了好半天,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后来,何雨柱追上来了。
棒梗到现在还记得何雨柱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早就料到了。
棒梗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第二天,棒梗跟着其他人去上课。
教室在一排平房里,课桌椅是旧的,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的粉笔印。
老师讲的是语文,念了一篇课文,让大家抄写生字。
棒梗拿着铅笔,写了两个字就停下了。
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蚂蚁爬的。
旁边一个男孩探头看了一眼:“你字写得真丑。”
棒梗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男孩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下午是劳动时间。
棒梗被分到菜地组,任务是拔草。
菜地在学校后面,一块不大的地,种着白菜和萝卜。
棒梗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拔草。
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烫,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他直起腰,擦了擦汗,看了看四周。
几个孩子也在拔草,有的认真,有的偷懒。
一个老师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一根柳条。
棒梗又蹲下去,继续拔。
拔着拔着,他看见一棵萝卜长得特别大,叶子绿油油的。
他伸手摸了摸萝卜叶子,想拔出来看看。
老师在身后喊了一声:“那是萝卜,不是草。”
棒梗把手缩回来。
第三天,棒梗在食堂吃饭。
一碗稀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粥确实稀,能照见人影。
馒头倒是管饱,棒梗吃了三个。
刘铁柱坐在他对面,啃着馒头说:“怎么样?习惯了吗?”
棒梗喝了一口粥:“还行。”
刘铁柱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里头有个规矩,别惹赵老师,他手里的柳条不是吃素的。”
棒梗看了他一眼:“打人?”
刘铁柱摇头:“不打,就是抽手心。我刚来的时候不信,被抽了三下,手肿了一个礼拜。”
棒梗低下头,继续喝粥。
刘铁柱又说:“还有,别偷东西。这里头偷东西被抓到,关禁闭,一天不让吃饭。”
棒梗放下碗:“我不偷。”
刘铁柱笑了一下:“那就好。我跟你说,这里头虽然苦了点,但比外头强。至少有饭吃,有地方睡。”
棒梗没接话。
吃完饭,棒梗回到宿舍,躺在床上。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是一颗糖。
那是他从家里走的时候,槐花塞给他的。
“哥哥,给你吃。”
棒梗把糖纸剥开,放进嘴里。
是水果糖,甜的。
他含着糖,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
棒梗盯着那道裂缝,嘴里慢慢化着糖。
甜味散开,他闭上眼睛。
三年。
他得在这里待三年。
三年以后,他十五岁。
十五岁能干什么?
棒梗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糖纸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红。
宿舍里其他人陆续回来了,有人说话,有人打闹。
棒梗把被子蒙在头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他想睡觉。
脑子里全是念恩的声音。
棒梗攥紧被角。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时候,他就是生气。
念恩有糖吃,他没有。
念恩有新衣裳穿,他没有。
念恩有易大爷疼,他没有。
凭什么?
就凭他棒梗是贾家的孩子?
棒梗把被子蒙得更紧了。
他不想想了。
但念恩的声音一直在耳边。
“棒梗哥,你为什么推我?”
棒梗捂住耳朵。
“别问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灯灭了。
黑暗里,棒梗睁着眼睛。
他把糖纸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在黑暗里摸了摸。
糖纸是皱的,上面还有一点黏。
棒梗把糖纸攥在手心,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四合院。
院子里没有人,空荡荡的。
他走到易家门口,推开门,屋里也没有人。
只有灶台边的小木凳还在。
念恩的小木凳。
棒梗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小木凳,站了很久。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
刘铁柱在上铺探下头:“嘿,起床了。”
棒梗揉了揉眼睛,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