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禄再次回到了襄阳。
只不过比起上一次,他的注意力并没有落在这座城池越发恢复的秩序与生气上,并因此生出对那位襄阳贼首的几分敬佩来。
今天。
宗禄那张和宗氏家主极为相像的脸上,只有阴沉。
以及,愤怒。
其实换位思考一下,换了是谁,或许都会和他是一样的心情。
想他宗禄,带着南阳五姓的诚意而来,放低了世家的身段,送上了粮草慰问,甚至主动递出了联姻的请求。
上次在大堂里,双方谈得多么“其乐融融”?
起码,宗禄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他以为对方已经心动了,他以为大家眼看就要结亲,甚至南阳五家的家主们虽然在祠堂里为了联姻条件争吵不休,但都在考虑该怎么利用这层姻亲关系,无声无息地向襄阳府衙里掺沙子,去渗透、去同化这股新生势力。
结果呢?!
别人转头都快把荆南给打穿了!
那摧枯拉朽的战局,就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南阳五姓的脸上。
直到那一刻,宗禄才如梦初醒。
什么婚娶之事需要黄道吉日?什么南方战事未平不宜婚嫁?什么索要十万石粮草和一千匹战马作为聘礼?
假的!全是假的!
别人压根就不想和南阳五姓攀什么亲戚!人家只是在用这种似是而非的态度,把南阳五姓稳在谈判桌上,好为他的大军争取鼎定荆南的时间!
这种被当成猴子一样戏耍的感觉,让亲自来襄阳走了一遭、甚至还自以为掌控了局势的宗禄,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耻辱。
所以,当他的弟弟,也就是如今的宗氏家主,从那间昏暗的祠堂里带回议事的结论时。
宗禄几乎是立刻,就表示了赞同。
谈?
还谈个屁!
绝不能再给襄阳任何拖延消化荆南的时间了!
这一次,要么你襄阳老老实实地和南阳五姓联姻,乖乖接受世家的捆绑,大家共进退;
要么,就彻底撕破脸!
你襄阳如今确实是横扫荆南,兵锋正盛,但大军在外,后方空虚,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南阳五姓倾尽底蕴硬拼起来,胜负如何,还犹未可知!
带着这样的决绝和底气。
“吁--!”
车夫一声勒马长喝。
马车在襄阳府衙门前停下。
宗禄猛地掀开车帘,走下马车,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迎上来的方正。
“宗族正,一路舟车劳顿...”
方正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官场微笑,正准备按照规矩寒暄几句。
“方主事,客套的话就不必说了。”
宗禄直接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的耐心,很显然比上一次差了太多,连那种世家门阀最在乎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之前允诺中郎将大人的十万石粮草,一千匹北地战马,在下已经悉数带来,就在城外三十里处,只待交割。”
宗禄盯着方正的眼睛。
“不知中郎将大人眼下可有空闲?”
“这联姻一事,今日,也该有个确切的定论了!”
方正一听这话就觉得头大。
作为府衙如今的文官之首,他当然是知道真相的,也知道这宗禄是冲谁来的。
看着宗禄那副“今日若是不给个痛快话就别想善了”的架势,方正心里也是暗暗叫苦。
好在真正的中郎将大人,如今已经回了府衙。
要不然,面对来势汹汹、仿佛随时要拔刀相向的南阳五姓,方正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宗大人一路车马劳顿,辛苦了。”
方正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侧过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人此刻正在大堂理政,宗大人请随我来。”
宗禄冷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大步跨进了府衙的大门。
......
府衙大堂。
宗禄刚一跨过门槛,抬眼便望向了主位。
那个年轻的“中郎将大人”,依然端坐在上首。
只是...
宗禄微微眯了眯眼睛。
才一个多月不见,这位曾经看起来仙风道骨、眼神空灵的年轻人,看起来怎么...圆润了些?
脸上的线条没有了初见时的清冷和利落,反而透出了一股子富态来。
看来,这些日子,看着荆南的战报,这位大人的日子过得是相当不错啊!
再一想到南阳五姓为了这件事,在祠堂里吵得不可开交的模样。
宗禄不禁在心底感叹这厮好深沉的心机,但同时,那股被戏耍的怒气也更深了几分。
他草草地拱了拱手。
“见过中郎将大人。”
然后,连落座都免了,直接开门见山。
“大人,在下今日前来,只为两件事。”
“其一,大人此前所提的十万石粮草、一千匹战马,南阳五姓已经凑齐,诚意已至。”
“其二...”
宗禄目光死死地盯着玄松子。
“这联姻的婚期,大人今日,是否该给南阳一个准信了?”
坐在上首的玄松子,此刻心里慌得不行。
他刚才还在后堂跟顾怀规划什么“格物院”,憧憬着美好的未来,甚至都做好了脱下这身衣服的准备。
结果王五一声通报,他又被顾怀给硬生生摁回了这张椅子上!
感受着宗禄那仿佛要吃人一样的目光。
玄松子咽了口唾沫,有些迟疑,下意识地转过头。
求助般地看向了坐在下首书案后、正低着头伪装成书办的顾怀,眼神里写满了惊恐:
怎么办?!你惹出来的麻烦,你赶紧解决啊!
然而,顾怀却只是低着头,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玄松子的求救信号,自顾自在公文上写写画画。
这一幕,落在一直死死盯着玄松子的宗禄眼里,却变了味道。
他南阳五姓带着如此巨大的诚意来联姻,可眼前这个贼首,居然连正眼都不瞧他?
何等轻慢!
宗禄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怎么?”
“大人身为荆襄之主,难道婚娶与否这等大事,还要过问一个小小书办的意见?”
话音刚落。
坐在书案后的顾怀,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温润如玉的笑容,看向了玄松子。
“是啊,大人。”
顾怀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儒雅。
“大人若是有什么顾虑,不妨对宗族正直说就是。”
“南阳五姓底蕴深厚,家风严谨,想必都是极其通情达理之人,定然能体谅大人的难处。”
宗禄一听这话。
不由得多看了这个白衣书办两眼。
不错,虽然是个反贼手底下的文吏,但说话倒是有些见识,知道南阳五姓的威名,这番话也算是顺着南阳在给这位中郎将递台阶。
这一下宗禄对这书办的印象倒是好了不少。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玄松子。
此刻却在心里把顾怀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翻了!
什么叫“有顾虑直说”?什么叫“南阳五姓通情达理”?
这王八蛋!这番话听起来是在帮他解围,实际上根本就是在揶揄他!甚至是在拱火!
来自友军的无情背刺!
玄松子暗暗咬牙,但眼下被架在火上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不情不愿地找起借口来。
“咳...”
玄松子清了清嗓子,“宗兄,并非本将有意推脱。”
“只是眼下,荆南战事虽然颇有斩获,但终究未曾完全平定,余孽尚存...”
“大势明明就已经定了!”
宗禄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玄松子的话。
他上前一步,目光逼人。
“大人麾下大军,连破数城,临沅城外更是大破三郡联军,程济被俘,武陵已是囊中之物,荆南四郡也不过是多费些力气而已!”
“若这都不算大势已定,那什么才算?大人难道真要等大军打到交州去,才肯罢休吗?”
玄松子被噎了一下,又在心里骂了顾怀一句,你看你把南阳五姓得罪的!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顾了,说起话来夹枪带棒的。
他赶紧换了个理由。
“就算战事不提。”
玄松子端起架子,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如今新年初始,万象更新,本将身负这荆襄无数百姓的期望,需闭关半月,斋戒沐浴,为治下百姓祈福来年风调雨顺...”
“先把事情定下来总没错!”
宗禄再次粗暴地打断了他,“祈福和婚娶,并不冲突!也绝不耽误大人闭关!”
“大人只要点个头。”
宗禄盯着玄松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剩下的三书六礼、迎亲纳吉,一切繁琐事务,都有我们南阳五姓去准备,绝不劳烦大人操半分心!”
一连两个借口被死死堵住,玄松子这下是彻底没招了,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再次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顾怀。
却只见那个没良心的家伙,依然坐在书案后,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仿佛在看一出好戏。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继续编,我看你能编出朵什么花来。
玄松子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这家伙真是满肚子坏水!
“那...”
玄松子咽了口唾沫,试探地问道。
“依宗兄之见,这婚事,该什么时候办?”
宗禄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他毫不犹豫,掷地有声地回道:
“就正月!”
“什么?!”
玄松子目瞪口呆,“就在正月办?!现在都初九了!这...这么急?!”
要知道世家大族的婚娶之事一向繁琐,哪个不是要提前半年甚至一年开始筹备?当初他给顾怀做媒,顾怀才准备两三个月就要把陈家千金娶回家,还被他笑话了好一阵,这南阳五姓...
满打满算,连二十天都不到了!
这哪里是结亲?抢亲都没这么快!
宗禄冷冷地看着他,寸步不让。
“事急从权,宜早不宜迟。”
“大人如今威震荆襄,这等喜事,自然该早日定下,也好安了南阳和襄阳两地百姓的心。”
玄松子这下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刚才在后堂,他也就是和顾怀商量着看能不能继续拖一拖。
可谁能想到,南阳五姓这次上来,就是这么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度?!
这天底下,哪有上赶着逼别人娶自家女儿的?!
答应?
怎么可能!
南阳五姓认准的平贼中郎将,可是他玄松子!
他刚才在后堂,好不容易才得了承诺,终于能摆脱这个要命的圣子名头了。
难道现在,还真要莫名其妙地娶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五姓嫡女?!
洞房花烛夜,自己的纯阳先天气一散,自己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在这红尘里打滚了!
可如果不答应?
刚才顾怀可是亲口分析过,这次南阳五姓多半是来者不善。
荆南战事太过顺利,让他们彻底急眼了。
如果不答应,就是当面打了五姓的脸,很可能会直接引爆局势,让襄阳和南阳立刻开战!
现在襄阳的两万主力还在荆南,城防虽然也有正在训练的兵力,但真要面对南阳世家的死磕,打起来绝对是生灵涂炭。
玄松子坐在那里,天人交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有心想要再找个借口继续拖延。
或者,实在不行...
他看了一眼旁边老神在在的顾怀,咬了咬牙,在心里发了狠,真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把这身圣子衣袍一扒,然后指着旁边的顾怀大喊:他才是平贼中郎将!你们要嫁女儿嫁给他去!贫道是个修道的!
把这个腹黑混蛋给抖出来拉倒!要死大家一起死!
就在玄松子目光闪烁,已经快顶不住的时候。
“咳。”
一声轻咳,打破了大堂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顾怀放下了手中的毛笔,缓缓站起身来。
他绕过书案,走到了堂下,对着宗禄微微拱了拱手。
“宗族正。”
顾怀的脸上,依然带着那种温润的笑意,但眼神却多出了股市侩和精明。
“我家大人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宗禄皱着眉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顾怀叹了口气,一副为主分忧的模样。
“宗族正刚才也说了,荆南大势已定。”
“我家大人,如今手握襄阳、南郡,又即将饮马长沙,荆南四郡指日可定。”
“这身份、这地位,早已经今非昔比了。”
顾怀压低了声音,幽幽说道:“南阳之前允诺的十万石粮草、一千匹战马,放在两月前,确实是好大一份诚意。”
“但是放在现在...”
宗禄的脸色变了变。
他狠狠地看了一眼顾怀,刚才的一点好感荡然无存,又看了看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实际上是已经懵了--的玄松子。
瞬间明白过来。
什么闭关祈福,什么战事未定!
全都是屁话!
这位年轻的中郎将,是在嫌南阳给的嫁妆不够!
因为荆南打得太顺,他自恃身价倍增,所以,他在指使手底下的文吏,在向南阳狮子大开口!
宗禄的心里,不仅没有愤怒,反而...涌起了一阵满意!
南阳五姓不怕襄阳贪婪!就怕襄阳不管不顾,觊觎南阳!
一个贪得无厌、因为眼前的局部胜利就要狮子大开口、被短期利益蒙蔽了双眼的草莽反贼。
总比一个冷静克制、虎视眈眈死盯着南阳基业的心机深沉之辈,要好对付一万倍!
而且。
如今祠堂里的决议,本来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用财富和女人,去麻痹、去渗透襄阳!
现在答应了他又如何?
主动权就此回到南阳手上!
不管是假戏真做,通过联姻彻底将手伸进襄阳的军政体系,寄生甚至篡夺。
还是就此稳住襄阳,然后为致命一击争取时间。
总好过襄阳携大胜之势北上,而南阳又被一道旨意逼得上前用底蕴去和襄阳死磕!
“好!”
宗禄在心里冷笑,表面上却装出一副恍然大悟且十分大度的模样。
他干脆利落地一口应下。
“这位书办提醒得是。”
“大人如今威震荆襄,之前的聘礼,确实略显单薄了些。”
宗禄看向玄松子,大声说道:“这样吧,只要大人同意正月完婚。”
“除了之前允诺的粮草战马如数奉上之外。”
“我南阳五姓,愿再出五千副步人甲,三万支生铁羽箭!”
玄松子依然闭着嘴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宗禄以为他还不满足,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另外,襄阳百废待兴,各处都在修缮,流民也需要安置,南阳也能筹备黄金一万两,现银二十万两,献于大人,作为贺礼!”
“并且!”
“听闻大人治下百废待兴,极缺治理地方的贤才。”
“我南阳五姓,各家英才尽出!”
“五姓之中,多有饱学之士、治世之才,联姻之后,五姓愿选调族中英才一百三十余人,随送亲队伍一同入襄阳,为中郎将大人效犬马之劳,填补各县官吏空缺!”
“不知这个条件,大人可还满意?!”
图穷匕见!
你贪婪,可以!但若是不同意这等掺沙子的条件,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就是要光明正大地将世家子弟安插进襄阳的行政体系之中!
百余世家子弟,不出半年,就能把襄阳的地方政务架空一半!
然而。
还没等玄松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宗族正果然快人快语!”
顾怀已经拍了一下手掌,代替玄松子,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既然南阳五姓如此慷慨,连治世之才都愿意送来相助,我家大人若再推辞,岂不是寒了南阳诸位家主的心?”
“那我就代我家大人应下了!”
“一切从简,就依宗族正所言,正月完婚!”
“好!”
宗禄也大喜过望,只剩个玄松子坐在位置上,看傻了眼。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顾怀和宗禄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就把这件足以改变整个荆襄格局、同时也足以毁掉他下半辈子清修的大事,给拍板定案了。
偏偏双方似乎还都很满意!
宗禄得到了南阳五姓想要的试探结果和主动权。
顾怀从南阳五姓那儿拿到了大批物资。
只有他玄松子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既然如此,在下这便立刻赶回南阳复命,调度物资,城外那些粮食战马,自有专人进府衙交接。”
达成了目的的宗禄,一扫来时的阴霾和愤怒。
他恭恭敬敬地对着上方的玄松子行了一个大礼。
“中郎将大人,这十几日,便请安心在府衙筹备。”
“告辞!”
说罢,宗禄转身,大步流星走出大堂。
大堂内。
随着宗禄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诡异的死寂持续了十几息。
“顾!怀!!!”
一声凄厉的惨嚎在大堂内响起。
坐在上首的玄松子从太师椅上蹦了起来,几步冲下台阶,一把揪住了顾怀的衣领,眼睛里面燃烧着想同归于尽的怒火。
“你疯了?!”
“正月完婚?!”
“你娶啊?!”
顾怀任由他揪着衣领,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依然保持着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我当然不娶。”
顾怀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我已经有婉儿了,怎么可能再去娶什么南阳的世家女?”
“那难道我娶?!”
玄松子气得声音都劈叉了,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顾怀脸上。
“我是道士!你刚才也在后堂亲口答应过我,我不用当这个圣子了!”
“我是答应了。”
顾怀轻轻拍掉玄松子的手,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
“但南阳认准的是你啊。”
“所以,也只能是你娶。”
“我跟你拼了!”
玄松子气急败坏,作势就要去拔大堂旁边兵器架上的横刀。
“行了,别闹了。”
顾怀一把拉住他,收起了脸上的玩笑之色,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你放心...襄阳和南阳之间,这虚与委蛇的日子,过不了多久了,早晚要彻底撕破脸。”
“到时候一打起来...南阳五姓还有没有活人能看到明年春耕还不好说,总之这门亲事就做不得数了。”
说着说着,他又戏谑起来:“说不定,等到时候真打起来,你顶着个夫君的名头,还能顺手从乱军之中,救下那名女子的一命呢。”
玄松子愣住了。
他停下了挣扎,有些不解地看着顾怀。
“可...可你们刚才不是都谈妥了么?如果一开始你就没准备谈,还放他进来干嘛?”
顾怀转过身,缓缓走回书案前。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那支刚才把玩过的毛笔,在砚台里轻轻蘸了蘸墨汁。
“道长。”
“我在荆南,曾经与萧平有过一番关于大势的议论--噢对了,你还没见过他,总之是个很厉害的读书人。”
“当时他便断言,我之所以能走得这般快,又这般稳,除了靠圣子名头借了赤眉的势头外,很重要的一点,便是我从江陵开始,就一直在做一件事情。”
他微微抬眼:“之前我做的一切,包括在襄阳和荆南发出的所有政令,不问出身只看才干提拔人才,修路直抵地方村镇,以工代赈,摊丁入亩,清查隐户...等等等等。”
“用简单的话来说,就是我的政治基本盘,是建立在打碎世家门阀乃至地方大族对土地的垄断,重构底层社会体系的基础之上的!”
“这番话深得我心。”
“也让我真正看清了自己的路。”
“本质上,选择了这条路,就意味着我注定要刨了那些世家门阀的祖坟。”
“这根本不是什么个人恩怨,这是两条完全相悖的道路,是阶级的死敌!”
“你觉得,这种根本利益上的冲突,有可能妥协吗?”
“不可能的。”
“要么我们被世家同化,变成和他们一样吸取民脂民膏的毒瘤。”
“要么,就是我们彻底踏平他们,把土地还给百姓!”
玄松子听得心神大震。
他突然觉得顾怀走了一趟荆南,竟是在内心深处变了许多...如果说以前他还只是对世家门阀感到厌恶和抗拒,那么现在,他已然变成了一把出鞘的刀,杀意毕现!
“那...”
玄松子咽了口唾沫,“那你刚才,还答应得那么痛快?”
“答应一下怎么了?”
顾怀耸了耸肩,刚才那种肃杀的气势瞬间消失不见,又变回了那个腹黑的模样。
“反正要当新郎的又不是我。”
玄松子眼角一抽,刚按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你...”
“好了好了,你别急眼,我开玩笑的。”
顾怀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其实,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么?”
顾怀眯起眼睛,“眼下大军在荆南,我根本没有要北上的打算,甚至连朝廷那边,都还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反应。”
“南阳五姓,急什么?”
“他们为什么,在明明知道我们可能是在拖延的情况下,依然不惜加码,甚至什么条件都敢答应,非要在正月就把婚事办了?”
玄松子愣了愣,顺着顾怀的思路想了下去。
“对啊,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试探罢了。”
顾怀冷笑一声,一眼就看穿了南阳五姓那点盘算。
“荆南败得太快,把他们打怕了,他们怕我下一步就是剑指北上,踏平南阳。”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如果同意联姻,甚至表现出贪婪的一面,那就说明襄阳暂时没有北上的雄心,容易被利益收买。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借着联姻派人渗透、同化襄阳的政务,用各种手段来腐蚀这个势力。”
“可是。”
顾怀眼神一冷。
“如果刚才拒绝了呢?”
“或者说,没有表现出贪婪,让那个宗禄察觉到了不对?”
玄松子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那...那南阳五姓就会明白,襄阳绝不可能妥协。”
顾怀点了点头,接上了他的话。
“没错,那样的话,南阳五姓就会彻底放弃幻想,回去之后,就会立刻转入全面防御状态。”
“甚至...”
顾怀看向大门外,语气笃定。
“甚至有可能狗急跳墙,趁着大军在荆南未归,在襄阳内部空虚的这个时候,先下手为强,主动进攻襄阳!”
听到这里,玄松子彻底懂了。
这哪里是来谈婚论嫁的?如果刚才没接住,襄阳这安稳了几天的日子,立刻就要重新燃起战火!
“所以,眼下答应他,就是为了麻痹一下他们。”
顾怀理直气壮地说道。
“他们后面送的礼能不能拿到先不说。”
“但是!”
“那十万石粮草!那一千匹北地战马!”
“这可是实打实的急需物资!”
“答应联姻,就能稳住他们,给这批物资的交割争取时间。”
“既然羊都自己送上门了,先把羊毛薅秃再说,总不能把吃进嘴里的肉再吐出来吧?”
玄松子听得目瞪口呆。
这心黑手狠的混蛋...居然腹黑成这样?
不仅要骗人家的感情,还要骗人家的钱粮!
南阳那些老狐狸,遇上顾怀这么个不按套路出牌、毫无道德底线的家伙,也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至于之后...”
顾怀转头,看向了大堂外阴沉的天空。
顾怀的声音慢慢沉了下来。
“你放心。”
“萧平劝过我一次,再加上要消化荆南,所以我原本,还没有打算这么急着去对付南阳五姓。”
“但现在看来。”
“他们,是真的急着要投胎了。”
“上下五千年...太阳底下哪儿有新鲜事?就靠这种手段来渗透、同化我?”
顾怀指了指自己的脸,表情十分认真。
“道长。”
“我看起来,蠢么?”
玄松子看着那张俊朗却又黑心的脸,非常诚恳地摇了摇头。
顾怀笑了。
他很满意这个回答。
他理了理衣袖,迈步向大堂外走去。
经过玄松子身边的时候。
顾怀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问问你?”
玄松子一愣,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来,下意识地反问。
“那我看起来蠢么?”
顾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没有停留,直接转身跨出了门槛,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话,随着寒风落进了大堂里。
“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