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用了短短三天的时间。
关于城东新开的那家“云间阁”,要举办一场史无前例的“琉璃鉴赏会”的消息,便席卷了整个长安城!
上至皇城根下的达官贵人,下至六部九卿的深宅大院。
几乎所有的权贵圈子,都在讨论这件突然冒出来的稀罕事。
“听说了吗?那云间阁里,居然有一尊七彩琉璃观音像!”
“怎么没听说?连镇国寺的释印大师都亲自说了,说那是西域佛国现世的无上圣物,看一眼都能消灾解难,若是能迎请回家,那可是能保家族百年鼎盛的大功德啊!”
长安城的百姓们或许只是看个热闹。
但那些深居简出、平日里除了烧香拜佛就无所事事的诰命夫人、大户主母们,却是彻底陷入了疯狂!
不得不说。
在这长安城里,若是论起煽动人心、口口相传的本事。
这帮平日里吃斋念佛的和尚,宣传起来,简直比街头巷尾最八卦的媒婆还要可怕!
因为他们掌握着上到权贵下到黎民的信仰,只要这些大师们在讲经的时候,稍微透出那么一点口风,再配上几声慈悲为怀的叹息。
再籍籍无名的新铺子,也足以一朝成为长安新贵了!
......
今日。
便是云间阁“赏宝会”开办的日子。
天色将晚,城东这条平日里本就繁华的街道,已经彻底走不动道了。
各种平时难得一见的朱轮华盖、挂着各色府邸名号的豪华马车、软轿,将云间阁外头宽阔的街道,塞得满满当当。
护院、家丁、提着灯笼的丫鬟,在寒风中呼喝着开道。
从车轿里走下来的,多是些穿着华贵、头戴珠翠的夫人老太君。
但若是眼神稍微尖厉一些,便能发现。
在这些花团锦簇的女眷身旁,还混杂着不少穿着低调便服的朝堂大员。
没办法。
自家的老母亲或者正房大妇,非要在今日来抢这份“大功德”。
他们这些做官的,平日里虽然在朝堂上威风八面,但在家里,也是拗不过这些成天吹枕头风的女眷的。
更何况,这可是全长安大寺庙住持联名作保的“圣物”,谁不想亲眼来见识见识?
就在这拥挤不堪的权贵人潮中。
一个大腹便便、笑眯起眼睛几乎连缝都快找不到的胖富商,正带着自己那同样穿金戴银的胖夫人,在一群彪悍家丁的护卫下,费力地朝着云间阁的大门挤去。
这胖富商,不是别人。
正是之前魏老三和王掌柜初到长安时,在马车里议论过的那个传奇人物--钱大富。
从一个在朱雀大街卖烧饼的落魄小贩,一步步摸爬滚打,经历无数明枪暗箭,最终走到今天这般,堪称京城首屈一指豪商的顶尖人物!
“哎呦,我的老爷,您慢点挤,我的金步摇都要被挤掉了!”钱夫人抱怨着。
“行了行了,都到了门口了。”
钱大富抬头看着云间阁那块烫金的巨大牌匾。
他那一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里,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好奇。
能把声势造得这么大。
能让这么多权贵心甘情愿地来这商贾之地赴会。
这云间阁背后的东家,也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啊...
刚一踏进云间阁的一楼大堂。
一股暖风夹杂着声浪,便扑面而来。
“呔!吃俺老孙一棒!”
一声极具穿透力的戏腔炸响。
钱大富愣了一下,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大堂正前方,搭着一个极大的戏台。
但台上演的,却不是长安城里那些咿咿呀呀、缠绵悱恻的曲目。
一个画着猴脸、穿着虎皮裙的戏子,正在台上翻着跟头,随后,伴随着一阵白烟平白从台上生起。
那猴子竟像是在腾云驾雾一般,与几个奇形怪状的“妖怪”打作一团!
底下的看客们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叫好声。
“西游记?”
钱大富看了一眼旁边的水牌,心中大奇。
他也是过过苦日子的,走南闯北,什么戏班子没见过?但这种加上了大量道具、特效,甚至还有特殊妆造的戏码,他简直是闻所未闻。
耳目一新!
更让他感到惊奇的是。
一楼大堂的另一侧,并没有摆放看戏的长条板凳,而是摆着数十张方方正正的小桌子。
每张桌子上,都围坐着四个人。
“哗啦啦...”
一阵阵清脆得像是玉石碰撞的洗牌声,不绝于耳。
只见那些人手里捏着一个个雕刻着花纹的小竹块,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桌面。
“碰!”
“杠!”
“哈哈!胡了!”
一个赢了牌的汉子兴奋地大叫起来,把面前的竹牌一推,立刻引来同桌三人的一阵懊恼叹息。
钱大富在旁边驻足观望了一会儿。
很快,以他那精明的头脑,便摸清了这名为“麻将”的玩法的门道。
简单,刺激,千变万化!
更重要的是,这玩意儿只要一旦坐下,那便是四个人的博弈,极容易上瘾,让人根本挪不开屁股!
“好东西啊...”
钱大富喃喃自语。
但这仅仅只是一楼。
看起来,一楼是不设门槛的,只要花点小钱点壶茶,贩夫走卒都能进来听戏打牌。
而钱大富和那些权贵,自然是有资格上楼的。
顺着铺了红毯的宽阔楼梯,钱大富带着夫人来到了二楼。
刚一上来。
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不开的醇厚酒香,便直往鼻子里钻!
钱大富也是个好酒之人,但这一闻,顿时觉得以前喝的那些号称百年陈酿的浊酒,简直就像是水一样寡淡!
二楼被分割成了一个个清雅的包间。
隐约能听到里面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声音。
这里的消费,便不是普通百姓能承受得起的了,那一坛经过蒸馏提纯的高度酒,据说能卖出天价,全都是达官贵人们宴请宾客、彰显身份的绝佳之物。
甚至于,酒气之外,另有一股幽香...淡淡的,萦绕鼻尖,摄人心魄。
钱大富带着夫人走了过去,看到了又一种新奇玩意儿。
香水。
香水!
立刻便有落落大方的女子介绍起来,甚至倾倒出了一滴在夫人的手腕上,然后钱大富便看到自己的夫人眼睛里起了星星点点的光芒。
“老爷...”
“先来个五瓶,”钱大富大手一挥,“闻着的确是好玩意儿...从今以后,怕是京城贵妇小姐们都要疯抢上了!”
继续往上。
踏上三楼的那一刻。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酒肉香气、底楼的叫好声。
便被瞬间隔绝了。
极动,转为极静。
三楼的布置,也和前两楼截然不同,清雅到了极致。
没有金碧辉煌的俗气,只有名贵的檀香木家具、墙上的名家字画,以及角落里静静燃烧的沉香。
站在这里,透过那巨大的雕花窗棂,甚至能俯瞰大半个长安城的雪景。
一种油然而生的“立于云端,俯瞰众生”的尊贵感,包裹了所有上来的人。
能上三楼的,非富即贵。
钱大富站在这静谧尊贵的三楼大堂里,回想着从一楼上来的所见所感。
一楼聚人气,二楼赚酒肉财,三楼卖身份和珍品!
将阶层划分得如此清晰,却又完美地融合在一栋楼里。
抓住了穷人的热闹,抓住了富商的虚荣,也抓住了权贵的清高!
“高...”
钱大富由衷地发出了一声赞叹。
“是个真正会做生意的。”
“不出一个月,这云间阁,怕是就要和那些老牌酒楼抢一抢风头了!”
没等他继续感慨。
三楼的大堂里,人已经渐渐满了。
两侧的长桌上,摆满了各种精致小巧的糕点和果品,供人随意拿取。
但今日能来这里的人,谁也不会去贪那一口吃食。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大堂正中央。
那里,被拉上了一层厚厚的红绸。
“吉时已到!”
随着一声悠长的通禀。
王掌柜穿着一身得体的绸缎长衫,满面红光地走了出来。
他没有说那些商人见利眼开的俗套客套话。
而是走到正中央,猛地拉开了那层红绸!
大堂内,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倒吸冷气声。
只见关上窗户,略显昏暗的大堂中央,一尊足有两尺高的纯净琉璃观音,被安置在一个能够缓慢旋转的巧妙木台上。
四周,布置了数十根明亮的牛油大烛。
在那些烛火的映照下,一道道璀璨夺目、令人目眩神迷的七彩光晕,在观音像的周围流转不休!
那透明的材质,那悲天悯人的面容,在那七彩佛光的环绕下。
简直,就如同一尊真正的菩萨,降临在了这云间阁中!
而在那尊巨大的观音像旁边,还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尊小一些的罗汉像、弥勒像。
同样是晶莹剔透,同样是流光溢彩!
“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菩萨显灵了!”
好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君,当场就激动起来,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诵着佛号。
连那些原本只打算来看个热闹的朝堂大员们,此刻眼中也满是震撼。
此等神物。
莫说是凡人,便是天子见了,怕也是要心动的!
王掌柜看着众人的反应,嘴角勾了勾。
但他立刻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肃穆神情。
“诸位贵人。”
王掌柜朗声开口,声音在这寂静的大堂里回荡。
“今日,我云间阁不谈金银,不谈买卖。”
“只谈四个字!”
“缘分!与功德!”
他侧过身,让出了大堂首位。
那里,镇国寺的释印老和尚,带着大觉寺、法门寺等一众长安高僧,正宝相庄严地端坐在蒲团上。
“阿弥陀佛。”
释印老和尚站起身,双手合十,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佛法威严。
“老衲与诸位师弟,已然验看过。”
“此乃西域佛国现世之无上圣物!琉璃佛骨,净澈无瑕。”
老和尚的目光扫过在场的那些权贵女眷,大声宣布:
“得此圣物者,必是与我佛有大缘法之人。”
“供奉于前,定能保家族绵延不绝,子孙福泽深厚,百病不侵,逢凶化吉!”
这番盖棺定论的言语一出。
整个大堂里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这可是全长安的高僧一起打包票的功德!这哪里买得到?!
“这尊观音像,起拍的功德银,一万两!”
王掌柜举起手里的木槌。
“诸位贵人,结缘,开始!”
看看!看看别人这排场,这态度,这说辞...哪儿有一点铜臭味?
“一万一千两!”立刻有一位侍郎夫人迫不及待地喊出了价格。
“一万两千两!”
“一万三千两!”
价格一路狂飙。
这帮平日里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们,此刻为了这虚无缥缈的“功德”,砸起钱来,简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过,当价格推到一万四千两的时候。
场上的加价声,明显慢了下来。
毕竟,这可是现银!一万多两白银,哪怕是对这些长安顶尖权贵来说,也是一笔要伤筋动骨的巨款了。
一位衣着极其华贵的伯爵夫人,咬着嘴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加价。
一万四千两,已经是她这些年存下来的所有私房钱了。
就在这时。
坐在一旁的一位法门寺高僧,突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位高僧恰好是那位伯爵夫人平时常去供奉的相熟大师。
“李夫人。”
老和尚拨弄着念珠,低眉轻语,却刚好能让那夫人听见。
“贫僧记得,令郎今年,似乎要下场参加科举了吧?”
老和尚慈悲地看着她:“令郎才学自然是极好的,只是...若能请回此等无上佛光庇佑,这份大功德,定能助令郎一举高登金榜啊。”
“若是错失了这缘分...恐有波折,恐有波折啊。”
一刀!
直接捅在了这位夫人的心尖上!
那夫人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决绝的光芒。
“一万五千两!!!”
她扯着嗓子,尖叫着喊出了这个价格,死死地盯着那尊琉璃观音,仿佛那不是佛像,而是她儿子金灿灿的状元及第牌匾!
王掌柜在台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强忍着笑意。
这帮和尚当起“托儿”来,简直比最专业的牙人还要毒辣!精准拿捏!
一万五千两。
这个天价一出,大堂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就在那伯爵夫人以为自己胜券在握,连手都开始激动得发抖时。
“嗤。”
一声冷笑,突然从后方传来。
一个穿着锦衣、手里把玩着两颗玉胆的跋扈衙内,推开人群走了出来,
这青年眼底青黑,脚步虚浮,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那尊琉璃观音。
“一万五千两?就这破石头,你们也真当成宝了?”
“不过,看着倒也还算通透,打磨得也精细。”
他转头看向王掌柜,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道:
“本公子下个月,刚好要给府上的老太君贺寿。”
“这尊佛像,本公子要了。”
“就出一万五千一百两吧。”
“诸位夫人,诸位大人。”
“家父是谁,你们都知道...本公子今日急需此物尽孝,还望诸位,卖本公子一个薄面,莫要再争了,如何?”
此言一出。
大堂内顿时一片哗然,但许多人眼中的怒火,却在看清他的模样时,又强行压了下去。
右相的...独子!
那伯爵夫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却也不敢再开口加价。
强买强卖!
以势压人!
这在长安城的纨绔圈子里,是再常见不过的手段,只要报出门第,一般人谁敢跟右相的公子过不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王掌柜。
王掌柜站在台上,面露难色。
得罪右相的公子?这对于一个商贾来说,无异于自寻死路。
那衙内见王掌柜不说话,以为他怕了,得意地大笑起来,挥了挥手:“来人啊!去把那佛像给本公子抱下来...”
“公子稍待。”
王掌柜突然开口了。
他转过头,目光幽幽地,看向了坐在首位上的释印老和尚。
此时的释印老和尚,那张慈悲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了!
卖面子?!
你他娘的算老几,让佛祖给你卖面子?!
最关键的是!
这右相一家都不是他们镇国寺的香客!他要是真以一万五千一百两把佛像强行买走拿回家祝寿。
那不仅意味着这尊佛像不会捐给镇国寺。
更意味着,他释印老和尚可能一分回扣都捞不着!
对于这群贪婪的和尚来说,谁敢动他们的银子和圣物,谁就是佛敌!
“阿弥陀佛!!!”
释印老和尚猛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这一刻。
他再也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和风细雨的慈悲模样。
他怒目圆睁,须发皆张,犹如护法怒目金刚附体!
“佛前众生平等!”
“此乃无上功德结缘之所,岂是尔等以世俗权势强压之地?!”
老和尚一步迈出,大义凛然,声如洪钟。
“公子此举,莫非是要阻断这长安百姓的祈福之路?”
“莫非是要仗着家势,与大乾千千万万的佛门信徒抢夺这结缘的功德?”
别人怕右相,他们可不怕!堂堂镇国寺,堂堂出家人,或许的确是惹不起一位相公,但那相公难道就会为了一口气和佛门撕破脸?
更何况,长安早有传言,右相对他这胡作非为的独子极不满意!
有了释印老和尚带头。
旁边的大觉寺、法门寺等一众住持,哪还能坐得住?
呼啦啦!
几十个和尚,在几大住持的带领下,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阿弥陀佛!公子慎言!”
“堂堂佛缘,容不得权势撒野!”
那衙内被这阵势搞得一怔。
你们他妈...至于么?不就是想弄个琉璃佛像,怎么跟他娘的杀了你们亲爹一样?
发现对方人多势众,而且个个大义凛然,他心中连呼晦气,咬了咬牙,冷哼一声。
“哼!本公子不与出家人计较!”
当下拂袖而走。
扫清了障碍。
拍卖继续!
而且,因为老和尚那番“佛前众生平等”的慷慨陈词,那些权贵夫人心中的狂热更甚了一分。
“两万两!”
“两万五千两!”
竞价如同烈火烹油,再次疯狂飙升!
最终。
伴随着王掌柜手中木槌的重重落下。
这尊两尺高的七彩琉璃观音。
被一位底蕴极深、祖上曾随太祖打天下的王爵夫人。
以三万两白银的绝世天价!
成功拍下!
当那位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国公夫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佛像前。
并当场宣布,为了替远在幽燕坐镇的王爷祈福,将这尊观音像直接捐献给镇国寺供奉时。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释印老和尚带着一众镇国寺的和尚,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连连高呼佛号。
一分钱没花,得了一尊圣物,还要拿走王掌柜暗中许诺的三成利润——也就是九千两白银!
老和尚只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登临了极乐世界。
......
随后。
又是几轮激烈的竞价。
那几尊小一些的罗汉像、弥勒像,也分别被其他几家寺庙的香客以高价拍走。
大觉寺、法门寺的住持们,也如愿以偿地分到了一大杯羹。
这场轰动长安的“赏宝会”,在权贵们的赞叹与和尚们的狂欢中,圆满落幕。
人群渐渐散去。
但钱大富却没有走。
他让夫人先回府,自己则在一楼的一个清静雅间里,叫人通报了一声,便喝着茶,耐心地等待着。
作为能从底层小贩爬到如今的成功商人...他自然是精明的,贪婪的。
甚至于,他隐隐觉得,能搞出这么大阵仗的人,绝对不只是为了卖几尊佛像这么简单。
所以,他能不能在这盘大棋里,分一杯羹?
--倘若分不到也没什么关系,问一下难道还能有损失?
不多时。
刚刚处理完账目、依然满面红光的王掌柜,推门走进了雅间。
他看到钱大富,并没有惊讶,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用所谓的琉璃佛像捆绑佛门,以此变成权贵们的敲门砖,固然是核心目的。
但...眼下也终于等到了这种。
自己送上门的大鱼!
“钱员外,久仰大名,让您久等了。”
王掌柜拱了拱手,十分客气地在钱大富对面坐下。
钱大富也立刻换上了一副熟络的笑脸,亲自给王掌柜倒了杯茶。
“哪里哪里,王掌柜今日这番手笔,真是让钱某人大开眼界啊!”
两人都是商场老狐狸,几句毫无营养的客套话过后。
钱大富便开始有意无意地试探起来。
“王掌柜,今日那些琉璃佛像,真是美轮美奂。”
钱大富摸着下巴上的肥肉,笑眯眯地问道:“只是在下有些好奇,这等稀世罕见的西域圣物,云间阁是如何能弄到这么多的?”
王掌柜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轻声笑道:
“钱员外是个明白人,我也就不瞒您了。”
“之所以能有这些琉璃,是因为我们背后的东家,在西域那边...有些特殊的关系。”
“钱员外也知道,如今世道,西域那边是越来越难走了,连那边来的客商都没有几个,西域玩意儿市价水涨船高,平日里,东家总会投资些商队,去那边走上一遭,这琉璃,便是商队带回来的。”
钱大富闻言,心中一动。
西域那边的关系?
什么关系,和某个小国国主有交集?还是在那边有自己的地盘?
“西域么...”
钱大富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问道,“实不相瞒,在下对这西域的买卖,倒也挺感兴趣的。不知王掌柜背后是哪家商行?下次若是再有商队出关...”
话还没说完。
钱大富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王掌柜放下茶杯,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钱大富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
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刨根问底去探听别人的进货渠道,这是商场大忌!
他赶紧打了个哈哈,掩饰尴尬:
“哎呀,问了胡话了,王掌柜勿怪,勿怪!”
“不过...王掌柜,你们弄回来的琉璃,是打算以后都一直这么一场场地拍卖下去?”
听到这个问题。
王掌柜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了。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谨慎地看了看门外,摆了摆手,示意伺候的人出去。
等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
王掌柜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十分的诚恳与为难。
“钱员外,真人面前不说假话。”
“其实,这琉璃...我们手里还有些。”
钱大富心中猛地一跳!
还有?!
今天可是拿出了好几尊大大小小的佛像啊!竟然还有?!
“当然,不是佛像一类的,只是啊...物以稀为贵。若是不通过这种少数拍卖的法子去卖。”
“一旦大批放出去,或者卖给普通的商贾。”
“这琉璃的价格,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要被砸穿!”
“到时候,三万两一尊的佛像,怕是连三千两都卖不到了。”
钱大富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
会把价格砸穿?!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云间阁背后的东家,手里掌握的琉璃数量,绝对是一个骇人听闻的天文数字!
商人的本性,永远是贪婪的。
越是这种被严密控制着、拥有恐怖暴利却又无法轻易触碰的生意。
就越是让人心痒难耐!
钱大富现在,是真的极度渴望能掺和进这门不知道会涉及多少银钱的生意里了!
“那...那可如何是好?”
钱大富紧紧盯着王掌柜,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王掌柜看着火候差不多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有些为难地开口。
“其实,东家之前,倒也琢磨过一个法子。”
“若是长安城里的贵人或者大商贾,想要入伙一起发这西域的财。”
“不妨,换个思路。”
王掌柜盯着钱大富的眼睛。
“您可以直接把银子,"投资"给我们东家组建的西域商队。”
“商队拿着您的钱去西域进货,只要过了约定的时日,商队返回。”
“就会有丰厚的回报给您,如何?”
钱大富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他还以为是什么绝妙的点子。
“王掌柜,您这可就不厚道了。”
钱大富连连摇头,“且不说天下怎么可能有这样白拿利润的好事。”
“单说这投资西域商队?谁不知道西域路途遥远,马匪横行,九死一生?”
“我要是把白花花的银子投进去,到时候商队在沙漠里迷路,或者被马匪劫了。”
“岂不是血本无归?风险太大了,不妥,不妥。”
面对钱大富的拒绝。
王掌柜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钱员外,您多虑了。”
“我们东家的规矩,从来不会让朋友吃亏。”
王掌柜身子前倾,如同演练了许多遍那般,抛出了那套离开前公子亲自制定、在后世令人闻风丧胆的惊天杀局!
“您只要投资。”
“您投多少银子,我们,就当场给您抵押同等市价的"琉璃"!”
“比如您投三万两,我们就先给您一尊今天这样的观音像带回家!”
钱大富猛地瞪大了眼睛!
把琉璃直接先给我?!
“等过了约定的时日。”
王掌柜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若是商队出了事,没能带回收益。那那尊琉璃,就永远归您了!您随时可以拿去变现,绝对不亏本!”
“但若是商队顺利返回,带回了利润。”
“您只需要把琉璃原样还给我们。”
“我们,连本带利,三成的高息!现银结清!”
轰!
钱大富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零风险?!
钱投出去,立马就有等价的无价之宝做抵押放在自己家里。
还有三成高息?!这他娘的都快赶上那帮和尚放的印子钱了!
赚了,拿高昂的利息现银;赔了,白得一尊琉璃!
这世上,居然真的会有这种包赚不赔的买卖?!
--可他哪里知道,所谓琉璃,在江陵那边是可以用沙子量产的东西?用这种东西去抵押真金白银...
没等钱大富从这震惊和贪婪中清醒过来。
王掌柜又轻飘飘地,补上一句:
“而且。”
“只要您入了一股。”
“以后,只要是您拉着您的至交好友、达官显贵,一起来入股投资!”
“只要您拉来一个人。”
“那个人投资的利润里,我们云间阁分文不取,全部分给您作为"拉纤"的抽成!”
“您拉的人越多,您什么都不用干,躺在家里赚的抽成就越多!”
“您的朋友要是再拉人,您...还能从他朋友的利润里,再抽一层!”
钱大富这下是真的怦然心动了。
他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认识多少渴望暴富的商人?认识多少贪得无厌的权贵?
如果这个模式是真的...
零风险、高回报、还能靠人脉躺赚!
那岂不是一个可以无限扩张下去,将整个长安城的财富都吸干的漩涡?!
看着钱大富那张涨红的胖脸,看着他眼中那已经被点燃的贪婪火焰。
王掌柜知道。
这条大鱼,已经死死地咬住了钩子,再也跑不掉了。
雅间内,安静下来。
片刻后。
王掌柜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散了水面上的浮叶。
他想起了自己见到公子的那一幕。
于是,他也目光幽幽地看着钱大富,用一种仿佛来自深渊般的平静语气,轻声问道:
“钱员外。”
“你听说过,安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