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哧——”
一头受惊的泥拱猪从翻倒的木笼里挤出半个身子,在泥坑里不安地刨动着蹄子。
四周的血腥味浓郁得化不开。
这片荒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十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泞中,残肢断臂混杂着折断的箭矢。
万幸的是,这满地尸骸中,属于破晓庄园的只有三四具。
剩下的,全都是穿着黑沙庄园皮甲的伏击者。
但活下来的人,也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空气中只剩下压抑的痛呼与粗重的喘息。
有人默不作声地将同伴的尸体拖到板车旁,有人咬着牙往伤口上倒着止血散。
瑟琳娜靠坐在一辆侧翻的货车车轮旁。
她脸色惨白如纸,小腹上插着半截生生折断的黑羽箭。
冷汗浸透了她鬓角的红发,每一次呼吸,嘴角都会溢出一丝血沫。
而就在这满地伤兵中,巴顿却像极了一头困兽。
他在原地焦躁地来回踱着步子,频频望向亚修消失的方向,眼底的焦虑几乎要化作实质喷涌出来。
终于,巴顿终于按捺不住,牙关一咬,提着长矛便要往雾里冲。
“巴顿,站住。你要干什么去?”
一道有些虚弱的声音叫住了他。
巴顿动作一僵,回头看去。
只见盖尔正靠在一棵枯木上。
他身上的那件铁鳞甲已经被彻底撕裂,一道骇人的巨大豁口从右胸一直蔓延到小腹。
皮肉翻卷间,甚至隐约可见森白的骨茬。
原本坚固的铁鳞甲从右胸到小腹被拉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翻卷的皮肉隐约可见白森森的肋骨。
他正用一块被血浸透的布死死按着腹部,脸色灰败,但眼神却异常冷硬。
“我要去找亚修大哥!”
巴顿头也不回,声音嘶哑,“这么长时间了,那雾里连点动静都没有,我担心他……”
“你担心亚修大人遇到危险,需要你的帮助?”
盖尔喘着粗气,勉强压下翻涌的血气,“甚至,你觉得他会受伤,甚至……死在那儿?”
这话一出,整个车队瞬间陷入了死寂。
就连正在处理伤口的几名一阶战职者,手上的动作都猛地僵住了。
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一种近乎惊悚的惶恐。
仿佛“亚修会出事”这个念头本身,就是足以让天塌陷的灾难。
“我不允许你去,巴顿。”
盖尔闭上眼,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为什么?!”巴顿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盖尔。
如果是以往,以他的牛脾气早就翻脸了。
但看着盖尔胸前那道为了救他才留下的伤后,他的喉咙就像塞满了铅块,一时竟发不出火来。
“因为这不是一个明智的做法。”
盖尔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一般,
“不只是我,哪怕是瑟琳娜大人,甚至是亚修大人本人,也会这么想。”
“既然大人不在,我就有资格和义务管束车队,原地固守,等待大人归来。”
“可是……万一那疯狗还有伏兵呢!”巴顿死死攥着矛柄,胸膛剧烈起伏。
盖尔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他在里斯的那三名护卫中岁数最大,但也才二十五岁。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热血上头的少年,他只觉得像是在带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固执顽童。
“巴顿,说句不好听的,你有什么资格替亚修大人担心?”
盖尔忍着伤口的剧痛,语气变得极其现实且残酷:
“论实力,破晓庄园所有的战职者加在一起,恐怕都没法留住一心想走的亚修大人。”
“他是二阶巅峰的"烬蚀卫士",你是谁?你不过是一个连二阶门槛都没摸到的一阶。”
“而你,区区一个一阶……就算你冲进去了,除了给大人当累赘,你还能干什么?!”
巴顿被这番直白到近乎羞辱的话噎得哑口无言。
少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种极致的无力感与挫败感,让他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
“那就这么不管了吗?就这么坐在这等着?”
“我是一阶不假!但你们呢?你们既然是二阶,为什么不进去帮忙?!”
他指着盖尔,口不择言地的质问:
“盖尔……难道你还在怀念那个草包,不愿意为大人拼命了吗?!”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车队里剩下的十几名一阶战职者纷纷抬起头,惊愕地看向巴顿。
“巴顿,你有些过了。”
一道娇柔却带着寒意的女声突兀地切断了这僵硬的气氛。
瑟琳娜捂着腹部,在车轮旁艰难地坐直了身子。
她加入破晓庄园的时间不长,但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早就摸清了这些核心骨干的底细。
她知道盖尔和自己一样,都背着类似于“降将”的身份。
这种身份本就敏感尴尬,平日里谁也不敢拿这个开玩笑。
但此刻,巴顿的话却像是撕开了这长久以来艰难维持的遮羞布……
此刻亚修久久未归,人心浮动,绝不能让这种诛心之言激化矛盾。
瑟琳娜强压下腹部的剧痛,转头看向盖尔,语气诚恳:
“盖尔大人,巴顿他只是太担心大人了,无心之言请别往心里去。”瑟琳娜先给了盖尔一个台阶。
盖尔冷冷地看了巴顿一眼。
“我知道。”
他靠回枯木上,闭上了眼睛,连反驳的力气都懒得浪费。
见盖尔不再追究,瑟琳娜这才转头,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巴顿,你用脑子好好看看现在的情况!”
“不是我们不去救亚修大人,而是我们……现在就根本没有那个能力。”
“我的腹部受了贯穿伤,盖尔大人几乎丢了半条命。”
“罗德大人虽然也是二阶,但他刚晋升不久,刚才强行阻截黑沙的人,体力也已经近乎到了极限。”
“我们这三个二阶,加上你们,刚才拼了命才击退了黑沙庄园的伏击,甚至还强行留下了他们两名二阶强者!”
瑟琳娜苍白的脸上透着一抹惨笑:
“但现在呢?对面什么情况我们一无所知!”
“我们能在这群疯狗的偷袭下自保,护住这批过冬的物资,就已经算是尽了全力了!”
“这种时候分散兵力去迷雾里乱撞……你是想让亚修大人回来的时候,看到满地的尸体和被抢空的货车吗?!”
瑟琳娜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稍放缓,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守住这批物资,守住剩下的兄弟。这,就是不给大人添麻烦。”
“我相信他。”
“相信他他总会带着胜利从雾里走出来的,就如同以前每一次带你们杀出重围。”
“我相信,你心里也比谁都更确信这一点,对吗?”
瑟琳娜定定地看着巴顿,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
她这番话不仅是在安抚巴顿,更是在稳住整支车队的人心。
周围那些年轻的战士听闻此言,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了几分亮光。
巴顿沉默了。
看着满地哀嚎的同伴,看着盖尔那被血浸透的皮甲,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有多么混账。
死死咬着嘴唇,直到一丝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这才无力的垂下头,沉默地退回到了一辆货车旁。
沉闷的气氛在林间死死压着每一个人。
直到,前方那浓得化不开的灰雾,突然诡异地波动了一下。
“沙……沙……”
细微的脚步声踏碎枯枝,由远及近。
车队众人瞬间如临大敌,残存的战士纷纷挣扎着站起,长矛一致对外。
直到迷雾散开。
一道提着矛刃矛的挺拔身影,不急不缓地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