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刚和杨紫晴说了什么?她走得那么痛快。”凌央央问。
傅宴宸轻啜一口美式,没说话。
一旁的特助江辞跟了傅宴宸多年,最懂察言观色。
见三爷不吭声,眉眼间神色却淡淡的,全然不似反对的样子,便推了推鼻梁上的银框眼镜,清清嗓子道:
“三爷说:“离我远点。你身上什么味儿。””
江辞学得惟妙惟肖,连傅宴宸说这话时微微皱眉、鼻尖轻撇的细微表情,都模仿了个七八成。
说完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仿佛也怕被那味儿沾上。
凌央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不愧是你啊,三爷。”
“三爷”两个字,不像旁人那般或敬畏、或谄媚,反倒带着几分随性的亲昵。
宛如一根羽毛,轻扫过他的耳廓。
傅宴宸喉结滚了滚,正要开口,周子逸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手里晃着一张房卡,笑嘻嘻地凑过来:
“师父你来了!刚三哥说看到你了,我还不信——这个是顶楼套房,带独立温泉池的。”
他将房卡往凌央央手里一塞,又补了句,“三哥特意让我多开一间挨着他的。”
傅宴宸清咳了声:“顶楼就剩那一间套房……”
凌央央却压根儿没在意这件事,她随手接过房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离晚餐还点时间,我去眯一会儿。”
她抬起眼,目光从周子逸脸上扫过,忽然顿了一下,改了主意,“你跟我过来。”
周子逸“哎”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被晾在凉亭的傅宴宸:“……”
一旁大气都不敢喘的江辞:“……”
原来他们傅总和夫人,是这种相处模式。
真是看不出来,他们傅总居然是更黏糊的那个,输了。
*
顶层套房宽敞雅致,落地窗能俯瞰半座山庄的温泉景致。
“师父快尝尝,这家的甜品是一绝,可惜来这儿的女明星都怕胖,没人懂欣赏!”
周子逸殷勤地把栗子蛋糕和抹茶布丁,端到凌央央面前。
凌央央确实饿了。
一口气吃完几块小蛋糕,她放下勺子:“找你来,是有正事。
虽然你爸说要办个拜师宴,风光大办,但流程还是先走一个。不然你这师父,叫得名不正言不顺的。”
周家那位祖奶奶送了她玉簪,又特意点了点周子逸,等于是把周家后辈托付给了她。
不先把徒弟正式收了,总觉得欠了点什么。
周子逸一听,立马坐直身子,连连点头:“都听师父的!”
凌央央目光扫过桌上的白瓷茶杯:“端着茶,磕三个头。”
说话间,她随手拉开灰色帆布包,掏出一块牌位,又捻了三根香,插在一旁高几的香炉里。
香烟袅袅升起,在暖黄的光线里,拉出三道笔直的白色烟柱。
牌位上刻着一行古朴的篆字,周子逸盯着牌位愣了愣,又下意识看向凌央央那个从不离身的灰色小包。
这么小的包,居然能装下这么多东西,这合理吗?
凌央央示意他在牌位前跪下,自己侧身站在一旁,清了清嗓子:
“我念一句,你跟着念一句。”
周子逸双手捧着茶盏,跪得端端正正。
“弟子周子逸,今日拜入天机门凌央央门下。”
“往后师父让往东不往西,让打鬼不摸鱼。”
“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没钱而不赚。”
周子逸差点咬到舌头:“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没钱而不赚。”
“……不为非作歹,不行不义之事,不背后捅刀,不吃独食,赚了钱记得孝敬师父。”
念到最后一条,周子逸感觉自己好像签了份卖身契,还是终身制……
礼成,凌央央接过他高举过头的茶盏,浅啜一口。
随后抬手,将剩余的茶水往面前的地板上一洒。
茶水落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凝成了一小片浅褐色的水洼。
凌央央蹙了蹙眉。
天机门拜师有个独有的规矩,祭告师祖后,师父饮下的拜师茶,洒出时会显化出弟子的本命命图,能窥见其此生最大劫难。
方才她瞧见周子逸周身萦绕着淡粉色的劫气,才执意先办拜师礼。
没想到一看命图,竟真的是情劫。
她虽帮周家斩了以千代为首的七只怨魂,解开百年诅咒,但周家这百年诅咒的起始,源于周家太爷对千代的一见钟情。
这就是情劫。
这两年,网上有个比较流行的说法,叫作家族业力。
情劫,就是周家的家族业力,在每一代人的命格里流淌,重复着同一个考题。
周子逸如果能渡过这场情劫,周家从此海阔天空,运势还能再往上走一个台阶。
但如果渡不过去,周家会在他这一代,彻底衰落下去。
凌央央看着周子逸那张还带着几分茫然的俊脸,只看外表,这小子就是个纨绔,成天嘻嘻哈哈、没心没肺。
可偏偏越是这样的人,最容易在情字上栽得最狠。
周子逸念完了拜师词,忽然回过味来,他小声问:“师父,咱们天机门,是不是只杀不渡啊?”
凌央央将茶盏搁在茶几上:“周子逸,你记住。人有人道,鬼有鬼道。
这世上或许会有可怜的鬼,命苦的鬼,冤死的鬼,可它们和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
留它们在人间多一日,便多一日的变数。既成鬼物,就两条路——杀,或者送走。”
“我记住了,师父。”周子逸连忙应声。
凌央央点了点头,目光从他面上轻轻掠过,没再多说什么。
*
隔壁房间里,傅宴宸刚从浴室出来,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条黑色浴巾。
水珠顺着流畅的肩线滑落,滴在肌理分明的胸膛上,镜中映出他赤裸的上半身——
一块朱砂色的印记,像极了一滴凝固的泪,嵌在靠近心脏的位置。
他从出生起,就有这个胎记。
高三那年夏天,他下水救了溺水的裴渊。上岸后他把湿透的T恤脱下来拧水,裴渊一抬头看到这块胎记,忽然笑了。
“三哥,你有没有听过一种说法——人身上的胎记,都是带着前世故事来的。”
裴渊指着他的心口,“你这个,像是上辈子死的时候,有人在你心口掉了一滴泪。
这辈子,那个姑娘一定会凭着这个胎记找到你,续上前世的缘。”
他记得自己听得怔了一下,想起从儿时起就经常出现的那个梦境,不知怎么的,就把裴渊这句话记在了心上。
可大约从两年前开始,他再也不做那个梦了。
有关这个胎记的说法,也就渐渐被他淡忘。
而今,他已经和凌央央领了证。
梦里那道模模糊糊的身影,那个一说话就软绵绵带着哭腔的嗓音,和凌央央一点都不像。
裴渊那些话,八成是他闲极无聊编出来唬人的。
傅宴宸想起凌央央今天偷偷看他的那个眼神。
怎么,这是觉得跟他扯证没起作用,打算来个更直接的接触,好给她的“命缺”充充电?
小丫头,从一开始提出联姻就目的不纯。
傅宴宸抿了抿唇,转身走到衣架前取下熨好的黑色西装,面无表情地穿上。
转过身时,穿衣镜里映出他耳尖那一抹还没完全消退的红。
*
温泉山庄的回廊处。
凌楚儿肩膀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傅西洲伸手想去拉她的手:“楚儿,你等等,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要解释什么?”凌楚儿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亲眼看到你和杨紫晴接吻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傅西洲抓了抓头发,满脸懊恼,
“刚才我就像鬼迷心窍一样,控制不住自己。可我心里根本不喜欢她,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啊!”
一旁的凌墨快步上前,一把拉开傅西洲抓着凌楚儿的手,将凌楚儿护在身后。
“傅西洲,事到如今还找借口?楚儿对你掏心掏肺,你却在外面和别的女人厮混,你配得上她的真心吗?”
傅西洲眯起眼,周身泛起戾气,冷冷回怼:“凌墨,我喊你一声三哥,是看在楚儿面子上。
你一个大男人整天黏在楚儿身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着什么心思?”
凌墨脸上的嘲讽僵了一瞬,随即冷着脸偏过头去,却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凌楚儿轻轻拉了拉凌墨的衣袖,语气软糯中透着坚定:“三哥,你别这么说西洲哥哥,我相信他。”
“楚儿!你怎么这么傻!他这种鬼话你也信?”凌墨又急又气。
凌楚儿咬了咬唇:“可是之前家里出问题,央央姐姐就说过,是有人用了邪术在害大家。
说不定……西洲哥哥也是被人用什么邪术迷了心智,才会做出糊涂事。”
她顿了顿,仰起脸看向傅西洲:“西洲哥哥,本来我今天也是打算去酒店找姐姐,求她原谅我的。
等姐姐愿意见我了,我就请她帮你看看。
我会按照双倍市场价付她酬劳,央央姐姐就算再讨厌我,看在钱的份上,也会帮你的。”
这话一出,在场两个男人同时皱起了眉。
傅西洲本就对凌央央厌恶至极,觉得她装神弄鬼、贪财势利。
此刻听说要低头去求凌央央,心底的骄傲,让他说什么也拉不下这个脸。
凌墨则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张口闭口就是钱,真是掉钱眼里了。她在乡下长大,我看她是穷怕了,逮着谁都想狠狠咬一口!”
就在这时,酒店大堂经理引领着一行人,从回廊远处走过。
傅宴宸走在最前面,黑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矜贵不凡。
凌央央伴在他身畔,身穿一件剪裁简约的白色礼服裙,清冷又灵动。
一行人气质出众,远远看着格外惹眼。
凌墨见状,眼底闪过一丝讥讽:“我还以为她真有什么本事!原来是不在酒店待着,是攀上了傅家三爷。”
傅西洲也脸色难看。
他早就跟爷爷和爸爸说过,三叔最近很不对劲,对凌央央上头得很。
可家里没人信他,因为这事儿,家里两个长辈还一人把他狠批一顿。
现在好了,人都带到温泉酒店来了,同进同出,姿态亲密!
他掏出手机,对着傅宴宸和凌央央的身影拍了一张照片,先是发到傅家家族群和凌楚儿的私聊。
又一把夺过凌楚儿的手机,点击接收照片,直接转发到了凌家家族群。
“西洲哥哥!你干什么!”凌楚儿连忙夺回手机。
看到群里的照片,她眼睫轻眨了眨,小脸微白,
“你怎么能发这个!别人看到了,会说姐姐闲话,会误会她的!”
傅西洲将手机往口袋里一揣,冷笑一声:“误会?她本来就贪财又轻浮,一心攀高枝。
我发这张照片,无非是让两家人都看清她的真面目,免得大家都被她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