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腔静脉旁的术野只有掌心大小。
肿瘤、淋巴组织和血管外膜紧密贴合,连湿润棉片都很难插入。
郑大安放低吸引器角度。
“如果这里无法分离,只能扩大切除范围。”
扩大切除意味着血管重建。
不仅手术时间会延长,患者的循环风险也会明显增加。
陆晨没有急着回答。
他的手指轻轻压过粘连表面,感受不同方向的张力变化。
【筋膜层厚度:四百八十微米】
【局部最薄区域:一百九十微米】
【安全分离方向:由下向上,偏外侧十二度】
系统信息只在陆晨眼前闪过。
真正落到器械上的判断,仍来自他指尖传回的每一处细微差异。
“保留静脉,不扩大切除。”
他换上最细的显微剪。
“吸引器不要碰血管壁,只清理外围积液。”
郑大安立即调整动作。
陆晨从粘连下缘进入,剪尖每次只推进不到一毫米。
遇到纤维方向改变,他便停下重新触诊。
癌性粘连带被一点点剥开。
最薄区域出现时,静脉壁已经能透出暗红色血流。
巡回护士连呼吸都放轻了。
任何一次手抖,都可能刺穿血管。
陆晨的手却始终稳定。
显微剪沿外膜表面划过,剥离层保持在同一深度。
最后一束纤维断开后,上腔静脉完整显露。
血管表面光滑,没有裂口。
郑大安用湿棉片轻轻覆盖,低声说道:“静脉外膜零损伤。”
手术室里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
可肺动脉主干后方,还有第二片更危险的粘连。
它紧贴血管分叉,旁边便是支气管膜部。
如果向前偏,会伤到肺动脉。
如果向后偏,又可能切开支气管。
陆晨改变站位,从患者头侧重新观察术野。
“先离断远端支气管,释放肿瘤张力。”
郑大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肿瘤现在被多处结构拉住,直接分离会让张力全部集中在血管表面。
先处理已经确认安全的远端组织,便能让肿瘤自然回落。
肺叶远端血管被依次离断。
受累支气管也在正常组织处切开。
肿瘤活动度增加后,肺动脉后方终于露出一道极窄缝隙。
陆晨没有牵拉肿瘤,而是让郑大安用掌心托住。
“保持这个位置,不要抬高。”
“明白。”
两人配合下,粘连区域始终处于最低张力状态。
陆晨用钝头分离器轻轻进入缝隙。
指尖反馈显示,靠近支气管的一侧存在一条硬化癌索。
这条癌索表面看似独立,深部却与肺动脉外膜交叉。
若按常规顺序切断,它收缩时会撕扯血管。
“先处理根部,不从中间剪。”
陆晨绕到癌索后侧,用细线分段控制。
第一段松开。
第二段也被完整游离。
当最后一段从肺动脉表面剥离时,肿瘤与主干血管之间终于彻底分开。
赵明再次汇报。
“血压稳定,累计出血二十六毫升。”
郑大安看着干净的肺门区域,眼中已经不只是惊讶。
这不是单纯依靠手稳。
陆晨每一次改变方向,都像提前知道哪一层能够承受力量。
手术进行到这里,最危险的大血管已经全部保住。
接下来是袖式支气管重建。
陆晨切除受累支气管段,将保留肺叶的支气管断端修整平整。
近端与远端口径存在差异。
如果强行对合,术后容易出现狭窄和漏气。
陆晨将大口径一侧做出微小楔形调整,再重新计算每一针的间距。
第一针从软骨与膜部交界处落下。
第二针固定对侧。
缝线逐渐形成均匀环形。
【张力分布感知持续生效】
每一次收线,组织承受的力量都清晰反馈到指尖。
陆晨随时微调角度,让整个吻合口没有一处张力集中。
郑大安负责跟线,越配合越觉得不可思议。
普通支气管吻合需要反复检查对合情况。
陆晨却从第一针开始,就已经把最终形态完整规划出来。
二十一分钟后,吻合结束。
麻醉端开始进行肺复张试验。
保留肺叶缓慢膨胀,支气管吻合口没有气泡溢出。
“气密性良好。”
赵明继续增加气道压力。
压力达到测试上限,术野依旧干燥。
陆晨确认通气后,没有立刻准备关胸。
“开始纵隔淋巴结清扫。”
真正的根治手术,不能只把可见肿瘤切掉。
与纵隔结构粘连的淋巴结,同样必须完整处理。
第一组淋巴结靠近迷走神经。
陆晨沿神经外膜向下分离,将肿大组织整块翻起。
第二组位于气管隆嵴下方,周围分布着数条细小血管。
他没有使用高能量器械,而是逐条夹闭后冷切。
这样能最大限度避免热损伤。
清扫到最后一组时,郑大安发现淋巴组织后方藏着一条细小支气管动脉。
它被肿瘤牵拉,血管壁已经接近断裂。
若直接提起淋巴结,这条血管必然撕开。
“难怪之前会大咯血。”
郑大安低声说道。
陆晨在血管根部完成双重结扎。
脆弱血管被安全离断,最后一组淋巴结随之完整取出。
病理标本按区域分别装袋。
胸腔冲洗液保持清亮。
陆晨重新检查肺动脉、上腔静脉和支气管吻合口。
所有关键结构均无活动性出血。
麻醉记录上的累计失血量,此刻停在四十七毫升。
从肿瘤游离到淋巴结清扫,全程没有输血。
陆晨看向病理台。
中央型肺癌病灶、受累支气管段和全部目标淋巴结,均已完整切除。
快速病理结果很快送入手术室。
“支气管切缘阴性。”
“血管侧切缘阴性。”
“送检淋巴结已经全部接收。”
郑大安长长呼出一口气。
“根治标准达到了。”
陆晨却又俯身检查了一遍胸腔。
肺门后方有一处不足针尖大小的渗血。
他用双极电凝轻点一次,渗血立即停止。
最终失血量定格在五十毫升。
手术室外,陈国梁的妻子和几名专案组刑警已经等了整整六个小时。
门上的手术灯熄灭时,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陆晨走出手术室。
“肿瘤已经完整切除,大血管全部保住,剩余肺组织通气良好。”
陈国梁的妻子捂住脸,蹲在墙边哭了起来。
几名刑警没有出声。
他们只是站直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