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梁的术前影像挂在会诊室屏幕上。
肿瘤位于肺门中央区域,包绕支气管并紧贴肺动脉主干。
靠近纵隔的一侧,还与上腔静脉周围组织形成大片致密粘连。
单看影像,几乎找不到完整分界。
胸外科主任郑大安站在屏幕前,用笔标出三处高风险区域。
“这里是肺动脉主干,这里靠近上腔静脉,后方则贴着支气管膜部。”
“任何一处撕裂,都可能变成灾难性大出血。”
肿瘤科专家翻开陈国梁的最新检查。
“介入断血后,病灶供血已经明显下降。”
“但患者曾经大咯血,局部组织水肿和癌性粘连都比普通病例严重。”
呼吸科主任问道:“能不能直接做全肺切除?”
这是最稳妥,也最传统的选择。
切除整侧肺,便能减少在肺门深处分离的次数。
代价同样明显。
陈国梁已经五十八岁,长期奔波办案,肺功能基础并不算好。
如果失去整侧肺叶,他今后的活动能力会大幅下降。
别说重返岗位,日常爬楼都可能困难。
陆晨调出三维重建。
“肿瘤虽然贴近肺动脉主干,但没有形成连续浸润。”
“支气管受累集中在一段,远端肺组织仍有良好通气和灌注。”
郑大安问道:“你准备做袖式切除?”
“肿瘤连同受累肺叶和支气管一并切除,再重建支气管。”
陆晨放大纵隔侧影像。
“肺动脉只处理表面粘连,不切主干,尽可能保留有功能的肺组织。”
会议室里几名医生同时皱眉。
理论上可行,实际风险却极高。
癌性粘连不像普通炎症粘连。
有些区域看似只是贴合,深处却可能已经侵入血管外膜。
一旦判断错误,器械稍微用力,肺动脉便会直接撕开。
郑大安盯着影像看了很久。
“你有多大把握找到那条安全间隙?”
陆晨说道:“介入断血后,组织张力已经改变,原本隐藏的筋膜层会更清楚。”
“术中先从远端正常结构反向进入,再逐段确认。”
“只要安全间隙仍然存在,就能把血管完整保下来。”
肿瘤科专家提醒。
“淋巴结清扫同样困难,纵隔淋巴结已经和周围组织粘在一起。”
“清扫不完整,就不能算根治切除。”
“按根治标准做。”
陆晨回答得很平静。
“病灶要完整切,淋巴结也不能留下。”
陈国梁和妻子坐在隔壁谈话室。
陆晨没有只告诉他们手术成功的可能,也把大出血、全肺切除和术中死亡风险逐项讲明。
陈国梁听完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手术顺利,我还能自己走路办案吗?”
“恢复后正常生活没有问题。”
陆晨看着他。
“但是否重返一线,要根据术后肺功能决定。”
陈国梁笑了笑。
“只要还能走,我就不算废人。”
妻子眼眶发红,却没有阻止。
她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时,手指微微发抖。
陈国梁反而握住她的手。
“我追了那么多年的人都抓住了,不能最后输给自己身体里这点东西。”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清晨。
介入科先确认肿瘤主要供血分支已经稳定闭合,随后患者被送入复合手术室。
麻醉完成后,陆晨站到主刀位。
郑大安担任一助,赵明负责麻醉管理。
所有可能用于肺动脉阻断和血管重建的器械,都整齐摆在备用台上。
即使目标是零损伤分离,也必须为最坏情况做好准备。
切口进入胸腔后,情况比影像显示得更复杂。
曾经大出血形成的炎症反应,让整个肺门区域像被固定在一起。
正常的解剖标志几乎全部消失。
郑大安用吸引器轻轻清理表面。
“粘连厚度超过预估。”
陆晨伸出手指,沿着肺门外侧缓慢触碰。
【外科之心已激活】
【筋膜层解剖感知启动】
【张力分布感知启动】
【组织愈合预测启动】
指尖接触组织的一刻,混乱的粘连层次开始呈现出细微差异。
纤维束的走向,血管壁的搏动,还有肿瘤表面硬度变化,都转化为清晰反馈。
陆晨没有从最显眼的缝隙进入。
那里虽然容易下刀,深部却正对一条被牵拉变薄的静脉分支。
他把器械移向更靠下的位置。
“从正常肺组织边缘建立起点。”
电刀功率被调到最低。
陆晨切开一层薄膜,再用显微剪沿着纤维方向缓慢推进。
第一条安全间隙出现。
它只有不到一毫米宽,却连续通向肺动脉外膜。
郑大安看清层次后,神色明显认真起来。
“这里在影像上完全看不出来。”
“所以不能追着肿瘤边缘走。”
陆晨一边操作一边说道:“先找到正常层,再让正常层带我们进入病灶区域。”
分离向肺门深处推进。
一条癌性粘连带横跨肺动脉表面,宽度不足两厘米,质地却像硬化的绳索。
常规做法往往会先夹闭再切断。
陆晨没有上钳。
粘连带下方的动脉外膜已经被牵得极薄,一旦夹闭,钳尖压力可能直接造成裂口。
他用指腹轻触两侧,重新寻找纤维走向。
几秒后,显微剪从侧后方进入。
粘连带被逐层削薄。
最后一层纤维松开的瞬间,肺动脉表面完整显露。
没有渗血,也没有外膜损伤。
赵明看了一眼计时器。
“进入胸腔二十八分钟,累计出血十二毫升。”
这个数字让巡回护士下意识抬起头。
如此严重的肺门粘连,普通游离阶段的出血往往已经超过百毫升。
陆晨却连一块大纱布都没有用上。
手术继续向纵隔侧推进。
当吸引器清开深部组织时,一片与上腔静脉紧贴的癌性粘连完全暴露。
两者之间看不到任何肉眼可见的间隙。
郑大安低声说道:“真正的难点到了。”
陆晨伸手触碰那片粘连。
血管壁的微弱回弹,很快从指尖传来。
安全层还在。
但它最薄的地方,只剩下几百微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