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第一次陷入真正的沉默。
不是因为他们已经完全相信。
而是因为陆晨展示的东西,确实超出了普通拼凑解释。
洪成刚忽然抬头。
“陆医生,你确定这不是多种疾病的偶然叠加?”
这个问题很重。
也是整个病例能不能成立的核心。
如果只是偶然叠加,那它只是罕见复杂病例。
如果不是偶然叠加,而是有独立病理联动,那才可能成为新型复合疾病模式。
所有人都看向陆晨。
陆晨神色没有变化。
“如果是偶然叠加,几个异常系统之间的时间关系应该松散,空间分布也不会稳定对应。”
他切回时间轴。
“但患者每次高热反跳后,免疫活化,代谢波动,微循环异常和器官损伤不是随机出现,而是有顺序。”
他又切到影像融合图。
“影像异常也不是各长各的,而是沿着高应激微循环区域同步推进。”
洪成刚盯着图。
陆晨继续说道。
“更重要的是,治疗反应也支持联动。”
他放出入院后的动态指标。
“我们没有单纯压感染,也没有单纯强免疫抑制,而是用三线平衡方案后,患者高热峰值下降,尿量下降趋势减缓,凝血没有继续恶化。”
段婉清眼神终于明显变了。
“你们没有重剂量免疫压制?”
陆晨点头。
“没有。”
段婉清看向数据。
“但免疫相关指标确实有回落趋势。”
齐向文也看向感染指标。
“感染指标没有反跳。”
洪成刚则盯着代谢数据。
“乳酸波动也变小了。”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
这次沉默比刚才更久。
因为治疗反应是最现实的证据。
一个理论可以说得漂亮。
但病人指标不会陪你演戏。
陆晨没有趁势多说。
他只是把目前治疗原则放在最后一页。
“我的建议是,在病因证据进一步闭合前,继续维持三线平衡。”
“不要过度抗感染,不要强行大剂量免疫抑制,也不要把代谢紊乱当作单纯继发问题处理。”
“下一步重点是获取隐匿感染灶证据,完善免疫通路检测,进行代谢组学分析,并动态评估器官功能。”
他说完,会议室里仍旧安静。
齐向文低头翻了一遍资料。
段婉清侧头和身旁的免疫专家低声交流。
洪成刚则盯着那张病理链图,像是还在推演。
过了好一会儿,段婉清先开口。
“我支持进一步深入研究。”
这句话一出,江城市中心医院这边几个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段婉清的支持很关键。
因为如果免疫线不被认可,陆晨的三线联动理论就少了一块核心支撑。
洪成刚没有立刻表态。
他又问陆晨。
“如果后续代谢组学没有发现特异通路,你这个模型会怎么修正?”
陆晨回答得很快。
“那就把代谢紊乱从加速器降级为继发放大因素。”
洪成刚眼神微微一亮。
“也就是说,你的模型允许修正?”
陆晨点头。
“诊断模型必须跟证据走。”
洪成刚终于笑了一下。
“这句话我喜欢。”
齐向文合上资料。
“目前我不能说这一定是全球首例新型疾病。”
陆晨点头。
“我同意。”
齐向文看着他。
“但我也不能说它只是普通多病叠加。”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这已经是很高的初步认可。
齐向文继续说道。
“这个病例值得进入国家级疑难病例研究流程。”
孙国帆坐在一旁,神色终于松动了一点。
曾大洋则看了陆晨一眼,眼底难掩欣慰。
陆晨没有激动。
他只是问了一句。
“患者治疗方案,今天需要定方向。”
专家们都看向他。
这句话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学术价值重新拉回患者身上。
齐向文眼底欣赏更深。
“先看病人。”
……
一行人进入隔离观察区。
莫晓林仍旧躺在病床上,意识比前一天稍微清醒一点,但仍然虚弱。
他的母亲站在外面,看见这么多专家过来,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孙国帆走过去低声安抚。
“都是来帮你儿子看病的专家。”
中年女人眼泪一下子就上来了。
“求求你们救救他,他才这么年轻。”
齐向文没有说空话。
“我们会尽力。”
陆晨走到床边,把最近的指标递给专家组。
段婉清亲自看了皮疹。
洪成刚询问了患者短暂清醒时的口渴,乏力,肌肉酸痛情况。
齐向文则关注体温变化和隐匿感染灶可能来源。
……
检查结束后,一行人回到会议室。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会议室灯光亮起,桌上摆满了资料,检查单和影像打印图。
齐向文私下和孙国帆站在窗边说话。
陆晨正在和赵雅琴核对下一组检查。
孙国帆看了一眼陆晨的背影,低声问。
“齐教授,您怎么看?”
齐向文沉默片刻。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孙国帆眼神微动。
齐向文继续说道。
“不是因为他胆子大,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证据到哪一步。”
他看向会议桌上的病理链图。
“很多人遇到这种病例,会急着命名,急着发表,急着证明自己。”
齐向文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一直在问,病人怎么救。”
孙国帆轻轻点头。
“陆晨一直是这样。”
齐向文说道。
“这样的年轻医生,值得保护。”
孙国帆听懂了。
病例一旦被确认,接下来不只是学术问题。
会有合作,会有竞争,会有抢成果的人,也会有真正想治病的人。
陆晨站在风口上。
江城市中心医院必须护住他,也护住这个病人。
……
会议室里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专家团并没有马上离开。
齐向文,段婉清,洪成刚几人各自拿着资料,坐在会议桌不同位置继续翻看。
几位年轻助手在旁边整理影像和检测清单,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又很快被厚厚一叠数据压回沉默。
陆晨站在白板前,把莫晓林最新一轮指标补到时间轴上。
沈小柠把护理记录递过来,声音很轻。
“体温刚才又升了一点,但没有超过昨晚峰值。”
陆晨接过记录,看了一眼。
“尿量呢。”
沈小柠立刻回答。
“比下午稍好,但还没有到安全线。”
陆晨点头,在白板上又补了一处标记。
赵明靠在会议桌边,手里拿着咖啡,却没敢递给陆晨。
因为沈小柠就在旁边。
他想了想,把咖啡默默放到自己面前,然后给陆晨换了杯温水。
李森从外面进来时,刚好看到这一幕,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还没休息?”
陆晨看着白板。
“还有几组数据需要理顺。”
李森走到他旁边。
“专家明天会开正式多学科会诊,今晚别把自己熬穿。”
陆晨嗯了一声。
“我整理完治疗路径初稿就休息。”
李森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听起来像会休息,但落到陆晨身上,多半只是换个地方继续想。
不过李森也知道,这种病例压在眼前,换成谁都睡不安稳。
莫晓林的病情不是一条直线。
它像一张网。
感染,免疫,代谢,凝血,肝肾功能,每一条线都可能牵动另一条。
最麻烦的是,谁也不能确定哪条线会先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