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天，莫晓林的病情勉强被压在可控范围。
不算真正好转，但也没有继续崩。
这本身已经不容易。
陆晨根据指标变化，不断微调三条线的平衡。
抗感染方案没有盲目堆叠，而是紧紧围绕隐匿感染灶可能病原展开。
免疫调节用了可回撤的保守方案。
代谢纠正则按小时观察，尽量避免过度干预导致反跳。
沈小柠几乎全程在旁边配合。
她把所有护理数据整理得非常细。
体温波动，尿量，意识变化，皮疹颜色，末梢温度，甚至患者每一次短暂清醒时的主诉，都被她按时间记好。
陆晨看完记录，对她说了一句。
“整理得很好。”
沈小柠眼睛弯了一下。
“那我继续。”
赵明在旁边小声说。
“陆哥，你夸她比夸我自然多了。”
陆晨看他。
“你AED拿得很好。”
赵明沉默了一下。
“这事我能记一个月。”
沈小柠忍不住笑。
红区紧绷的气氛，因为这几句短暂轻松了一点。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压力还在后面。
……
次日下午，首批专家团抵达江城。
江城市中心医院门口停下几辆车。
齐向文，段婉清，洪成刚，以及感染，免疫，代谢，重症，影像等方向的专家陆续下车。
孙国帆和曾大洋亲自到门口迎接。
齐向文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很好。
他没有太多寒暄。
“先看病人，还是先听汇报？”
孙国帆说道。
“病人目前在隔离观察床，生命体征勉强稳定，我们建议先到会议室听完整汇报，再进病房。”
段婉清点头。
“可以。”
洪成刚抬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
“陆晨在吗？”
曾大洋立刻回答。
“在急诊科等各位。”
专家团进入急诊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准备好所有资料。
陆晨站在屏幕前。
他没有穿西装，仍旧是白大褂。
胸牌上写着江城市中心医院急诊科陆晨。
齐向文看见他时，先是稍微打量了一眼。
太年轻了。
这是所有专家的第一反应。
哪怕他们已经知道陆晨二十四岁，也知道他刚在省赛上表现惊人。
可真正见到本人时，还是会觉得这种年龄和这份病例判断放在一起，有种不协调感。
段婉清神色很淡。
洪成刚则直接坐下，翻开面前的纸质资料。
齐向文开口。
“陆医生，开始吧。”
陆晨点头。
“各位老师，患者莫晓林，男性，二十八岁，反复高热伴多器官功能异常，目前初步判断为未命名复合症候群。”
他没有铺垫太多，直接进入病历。
屏幕上出现病程总览。
从最初发热，到辗转三家医院，再到江城市中心医院急诊接诊，每个节点都清清楚楚。
陆晨的汇报语速适中。
不快，但信息密度极高。
“最初发病阶段，患者以高热和肌肉酸痛为主，感染表现存在，但不典型。”
“第二阶段出现皮疹，免疫指标异常启动，但尚未构成已知自身免疫病谱系。”
“第三阶段，肝肾功能，凝血，代谢指标开始出现交替性异常。”
“第四阶段，意识波动和微循环灌注异常出现，提示病理链已经进入多系统互相放大阶段。”
专家们一开始都很安静。
有人低头看资料，有人盯着屏幕。
齐向文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纸上做标记。
段婉清的眉头从免疫指标那一页开始就没有松开。
洪成刚则一直盯着代谢曲线。
陆晨切换到影像部分。
“这是患者三次腹部增强的对比。”
他标出肠系膜根部的极小异常区。
“我认为这里是隐匿感染触发源之一。”
一名感染专家皱眉。
“这个灶太小，能解释全身反应吗？”
陆晨回答。
“单独不能。”
他切到下一页。
“但如果它持续释放触发信号，在患者异常免疫放大背景下，就足以成为启动点。”
段婉清抬头。
“异常免疫放大背景，你的证据是什么？”
陆晨立刻切出免疫指标变化曲线。
“这里，发热第二阶段前后，几组免疫活化指标出现同步上升，但自身抗体谱不支持常见系统性自身免疫病。”
他又放出皮疹照片。
“皮疹分布与普通感染性皮疹不一致，更符合微循环炎性损伤。”
段婉清没有点头，也没有否定。
她只是继续看着屏幕。
洪成刚忽然开口。
“代谢紊乱你怎么解释？”
陆晨切出另一组数据。
“代谢紊乱不是单纯器官衰竭后的结果。”
他用光标标出几个时间点。
“乳酸，血糖，血氨和电解质波动在肝肾损伤峰值前已经出现，并且每次波动后，凝血和意识状态都有对应变化。”
洪成刚身体微微前倾。
“也就是说，它在推动病情，而不是跟随病情？”
陆晨点头。
“至少目前数据支持它参与推动。”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沉。
这不是普通病例汇报。
陆晨不是在堆资料，而是在搭一套完整的逻辑结构。
齐向文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你认为这三个系统之间存在因果联动，而不是并列异常？”
陆晨回答。
“是。”
齐向文盯着他。
“证据还不够闭合。”
陆晨没有回避。
“所以我用疑似，不用确诊。”
齐向文眼神微动。
这个年轻人没有急着抢结论。
这很重要。
太多年轻医生遇到罕见病例，会先被新发现三个字冲昏头脑。
陆晨没有。
他始终把证据边界划得很清楚。
陆晨继续汇报。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影像分布。”
屏幕上出现一组多器官融合图。
这是陆晨连夜整理出来的对比图。
肝脾，肾脏，肺部，脑部轻微信号改变，被不同颜色标在同一时间轴下。
从单张图看，每个异常都不够典型。
可合并到一起后，所有异常竟然形成了一种特殊的空间分布模式。
影像科专家原本只是靠在椅背上。
看到这里，他慢慢坐直。
“这图谁做的？”
陆晨说道。
“我整理的。”
影像专家盯着屏幕。
“原始数据还在吗？”
赵雅琴立刻回答。
“都在，已经备份。”
陆晨继续说道。
“这组分布模式，我查阅了现有病例资料，暂未发现完全对应记录。”
段婉清看着屏幕，终于开口。
“确实不像普通免疫病。”
齐向文问。
“像感染吗？”
感染专家摇头。
“也不像常见感染播散。”
洪成刚沉声道。
“代谢病更不会这样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