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延州,高夫人只见丈夫长子归来,想到次子已然远行,不禁抱住高怀德又是痛哭一场。
高怀萱陪着母亲伤情,不过她留意到现场还有另外一人,轻轻拉了拉高夫人的衣角。
杨重贵尴尬站在一旁。
“你就是杨家的孩子吧,房间已经收拾干净,让萱儿带你过去。”
高夫人说着话,手上不舍得松开,生怕儿子跑了。
高怀德好不容易挣脱,快步追上姊姊,只觉刚才的情形甚为羞耻,幸好杨重贵似乎并不在意。
带着杨重贵来到侧面一排客房,推开头上一间房门,高怀萱柔声问道:“你看这间可好?若不喜欢,再换就是。”
少女容貌秀丽,嗓音甜美,杨重贵没和女孩打过交道,不敢直视,小声嗫嚅道:“这里就很好。”
高怀德正要调侃他,怎么变得轻声细气起来,被姊姊一个眼神阻止。
“不用拘束,把这里当作自己家便是。”
高怀萱让杨重贵有什么要求不必客气,尽管和自己说。
“怎么称呼你呢?”
杨重贵还没来得及回答,高怀德已抢着道:“姊姊,管他叫贵哥儿吧。”
“贵哥儿。”
高怀萱念了一遍:“是吗?”
杨重贵本来不太喜欢被这么叫,觉得透着一股乡下土豪的俗气,几度向高怀德提出抗议,只是不改。不知为何,少女这么称呼他,居然闷声答应下来。
八年之后,由于与皇帝同名,杨重贵避讳改了名字,“贵哥儿”就变成了高家姊弟独有的称谓。
杨重贵在高家住了下来。
……
“德儿,你先代为父传授重贵,我高家四季拳的口诀可还记得?”
“春季和风式主缓,夏季熏风式主粘,秋季金风式主劲,冬季飓风式主刚,各一百零八式,合计四百三十二式,有得他学了。”
高怀德顺口溜般背诵道。
看他一副有口无心的样子,高行周正色道:“四季拳实为"思继拳",由你祖父所创,拳械一体,乃是高家枪法的根基。过一阵待我考察,若教导不够尽心,唯你是问,听到了吗!”
高怀德急忙辩解:“我用心教,他练不好,也不能怪到我头上啊!”
杨重贵态度认真:“我一定好好练习,一遍不够,大不了多练几遍。”
哎,你这个缺心眼的。
高怀德暗地里腹诽:凡事不给自己留条退路,万一结果不如人意,难道一头碰死啊。
不过他知道,父亲就喜欢这种较真性格。
“很好,这才是习武之人应有的精气神。你空自年长几岁,该向重贵学习才对。”
看吧,高行周的反应果然和预料一模一样。
高怀德唉声叹气,恨恨瞟了杨重贵一眼,接下了代父传功的差事。
“人体全身骨架好比一杆大枪,脊柱为枪杆发劲,肘膝如枪尖伤人,拳脚如枪缨虚晃,用来惑敌。”
高怀德伸出拳头晃了晃。
“躯干练到白蜡杆那样,坚韧充满弹性,起拳不用抡臂,全靠腰胯蓄劲发力,那时候再习枪法招式,即会事半功倍。”
六合大枪有云:欲练其枪,先练其拳。高家四季拳亦有相通之处。(注1)
高怀德口中讲解,手上比划,他自幼在高行周的严格督导下,基础打得极为扎实,使来得心应手。
“枪法即拳法,比如劈枪与劈拳,对方扎来,不拦不架,迎击直上,劈扣而下!”
他鼓荡劲力,猛然劈出,如鹰捉鸡之激荡,似熊晃膀之力沉,拳头几乎递到杨重贵面前。
杨重贵目不转睛记忆,脚下一步不退。
“再比如我这招金鸡乱点头,看似轻轻一点,实则弹抖吐力,蕴含足以穿透铠甲的雄浑劲道啊。如果换成用枪,你已经死了。”
高怀德往杨重贵身上一啄,见他毫无反应,觉得颇为无趣。
真是个木头疙瘩,没意思。
他收了拳架,改为口述。
“再比如崩枪与崩捶,皆以前端横劲,崩开敌手扎来之枪,所谓低崩高打,往返不空。”
“还有挑枪与钻拳,砸枪与颠捶,皆有异曲同工之妙。”
杨重贵听了一通拳理,满头雾水,忍不住说道:“你说的每句话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可俺爹说练拳不拆手,什么都没有。我们还是来过过招吧。”
“动手动脚的,干嘛呢。”
高怀德嘴上嘟囔着,突然前冲迈出一步,一记钻拳直击下巴!
这次杨重贵不再站立不动,抬臂挡开。
此时刚好一步踏落,高怀德身形下坠,握拳捣进咽喉,随即收拳改为顶肘,肘尖撞向心口。
杨重贵双臂交叉一封,高怀德紧接着提膝撞击下阴,他连忙收腹躲闪。
高怀德使出横劲崩打,手臂碰撞,把杨重贵推开。
两人乍合乍分,转瞬交手了几下。
“你偷袭,不讲武德!”
“这样才会印象深刻嘛。”
高怀德振振有词:“上阵打仗,敌人可不会打个招呼再杀过来,随时随地都要提防。”
杨重贵承认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可还是觉得他出手卑鄙下流。
“你怎么专打要害。”
“这里吗?”
高怀德指指裆下,方才他借助一蹬之力,同时打击四处:破门、钻喉、撞裆、穿心。
换作实战没有留手,杨重贵已经下巴脱环,喉头碎裂,心口遭击,外加下阴受损,耻骨碎裂,落得身死毙命的下场。
“交手当然要攻敌要害啦,多做缠斗做什么。”
杨重贵一时不知道如何与他分说才好。
高怀德上来搂住他肩膀:“练拳有什么意思。来,跟我走,州城可不比穷乡僻壤,热闹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
儿子和杨重贵打打闹闹的功夫,高行周来到节堂,端坐静思默想。
“竟然与先帝一般成了事,阿三你可以啊。”
高行周喃喃道。
他不是没想过李从珂获胜的情况,只是实力相差悬殊,依照常理而言,本来绝无翻盘可能。
符彦卿曾经问过自己,是否还要继续对付定难军。如今问题摆在面前,已经无法回避。
李从厚已然被废,他的旨意还需要遵循吗?
李从珂新登大宝,梳理朝堂、掌握权力乃是当先要务,位于边陲的藩镇只需奉表臣服,多半不会额外多生是非。
假如李彝超对新君展示恭顺之意,自己就没了攻打定难军的大义名分。
鼎新革故,江山易主,乾坤已定,该当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呢?
高行周陷入沉思。
危局之际并未协助靖难,反而趁机扩张势力,李从珂会怎么看待此事?
擅自起兵,即便赢了,新君心中想必多少会有疙瘩吧。
何况就算自己起兵,符彦卿、折杨两家还会配合吗?
李从珂如果对自己另有任命,答不答应呢?
答应了,此前诸般谋划,等于替他人做嫁衣,白忙一场。
不答应,与阿三的旧日情分付诸东流,从此以一方军头的身份,貌合神离,互相提防。
想要吞并邻镇,现实中受到各种制衡牵制,对手亦非易于,哪有如此简单。
唐末乱世,多少节度使穷其一生,只能谨守自保,不得跨出自家领地一步。
藩镇制度能为大唐续命百余年,真当历代皇帝、衮衮诸公都是庸碌无能之辈不成?
高行周忽然轻笑一声。
自己急什么。
李彝超失了绥州,行将陷入三面受困的不利境地,想必急于寻求扭转被动局面之法。
只要定难军忍不住先动手,自己反击也在情理之中。
“姑且以静制动,看你耐不耐得住吧。”
高行周锐目闪过一丝寒意:“传令掌书记,做贺表,本帅要赴阙面圣!”
节度使亲身进京,无疑是向新天子展示忠诚最直接的方式。
高行周拿定主意,不妨好整以暇,与朝廷搞好关系,等待定难军先动手。
而且,他确实也想见一见李从珂。
当年先帝得位,却失去了嫡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高行周见识过一次。
李从珂的一双子女,此番不知能否保得性命。
至于废为鄂王的今上,李从珂不可能放过他。想到养子与亲子手足相残,先帝为数不多的血脉又要折去一支,高行周微感悲凉。
李从珂应该也不会为难先帝的妃嫔们吧。
尘封埋藏心底多年的记忆一旦泛起,万千思绪再难抑制,高行周暂把军政事务搁置一边,前尘往事潮水般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