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白马银枪高太尉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46章 断腕太后真大敌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契丹上京,临潢府。 上京筑“日”字形的南北二城,南为汉城,北为皇城,白音戈落河横穿其中,宛如胡汉之间的分界线。 汉城墙高两丈,不设敌楼。 皇城分为内外两重,墙高三丈,设有楼橹,内城建龙眉宫,俗称西楼。 西楼后宫,数名胡婢皆以五色彩练缠发,盘为高髻,耳戴金珰,侍奉一名年纪五旬过半的老妇。 老妇身着黄绵小裘袍,腰束白绵带,头顶翠玉冠,斜倚胡床,左手托颐支额,右手隐在宽大袍袖之中,正在听一名头戴金冠的壮年男子禀事。 “母后,大哥遣人自中原送来密信。” 老妇哦了一声,神色漠然:“逃去南面许多年,每年问安的使节倒是跑得勤快,可惜没什么有用的消息——这次他信中说了些什么?” “大哥说,老皇帝去年死了,小皇帝年轻性急,胡乱削藩,眼看中原将乱,恐再有弑君自立之事,劝我们抓住机会。”(注1) “李嗣源死了?中原将乱?” 听到这么一条重要消息,老妇依然不变姿势,连身躯都不曾直起半分,漫不经心说道:“昔日你父亲要攻打幽州,我是怎么劝他的,你可还记得?” 男子毕恭毕敬答道:“当年吴主李掞献猛火油,父皇欲选三万骑以攻幽州,母后劝阻,曰:岂有试油而攻人国者?又指帐前树曰:无皮可以生乎?” “是啊,十几年过去,那棵树长高不少,不再是根基浅薄的小树苗了。” 男子听老妇感慨往事,话中意有所指,含笑道:“树苗长得再高,也是这座西楼的陪衬。母后的教诲,孩儿一直是听的。” “幽州有土有民,亦如树有皮耳。吾以三千骑掠其四野,不过数年,困而归我矣,何必大举用兵?万一不胜,为中国笑,吾部落不亦解体乎!” 老妇发出一声叹息:“可惜啊,我能劝得住你父亲一次,劝不得两次,他终是属意南下。” “汉人中,惟王郎最忠孝。可惜见地仍有不到处。” 王郎即王郁,前定州义武军节度使王处直婢妾所生,早年投奔河东,李克用以女妻之。 此后,镇州叛将张文礼杀赵王王镕父子,南通朱梁,北结契丹,王处直心知李存勖必讨平之。 镇州平,则定州势难独存,遂命王郁北导契丹入塞,阻止晋兵吞并二州,许事成之后,立为继嗣。 王郁奉表送款,举家来降,耶律阿保机以为养子,因与李克用约为兄弟故也。 “王郎说:镇州美女如云,金帛似山,天皇速往,则皆为己物也;不然,则为晋王所有矣。你父悉发所部之众而南。那时我又是怎么说的?” 男子垂下头:“母后说:既有西楼羊马之富,其乐不可胜穷也,何必劳师远出,以乘危求利乎!况且吾闻晋王用兵天下莫敌,若有危败,悔之何及。” 老妇追问道:“你父皇听不进去。结果呢?” 男子低声道:“结果恰逢大雪弥旬,平地数尺,人马无食,死者相属于道。父皇仓皇北归,举手指天曰:天未令我至此也。” 老妇冷笑一声:“你父亲这话,骗骗那些没脑子的酋长还行,你信吗?” 男子露出为难神情。说信吧,自己和老妇口中的无脑酋长并无区别;说不信吧,对亡故的父皇太也不敬,尴尬立于原地。 见男子没有反应,老妇厉声训诫道:“我们契丹底子薄,败不起!万一不胜为中国笑,吾部落不亦解体乎?是以大举用兵,务必谨慎。” 不待男子回答,老妇翻出旧账:“五年前,王处直那个义子王都稍一勾搭,你遣秃馁、荝剌率五千骑相助,先败于曲阳。增派七千骑,再败于唐河,万骑丧尽,折将六百,导致中国之威大盛。” 老妇凝视男子:“这些年来,我们伏低做小,多次派出使者修好,李嗣源却动辄斩使而不报,如此教训,还不够吗!”(注2) 男子乃是当今契丹皇帝尧骨,汉名耶律德光。 老妇正是杨弘信提到的契丹太后述律平! 提起过往败北污点,耶律德光面有惭色,低头认错,称母后批评得极是。 述律平怒容未敛,眼神紧盯儿子:“说吧,你是不是又心动了?” “确实如此。” 在母亲面前,耶律德光从来不敢隐瞒真实想法:“孩儿打算起兵,除了大哥送来的消息,夏州定难军的李彝超也愿意作为内应,称只要我们南下,他们可发兵牵制振武军。” 他挺起胸膛:“我契丹国拥兵十余万骑,北方已无敌手,不再是早年的部族联盟可比。如能攻略燕云诸州,实力更上一层楼,足可对抗中原。” “这片大草原啊,从来不缺霸主。” 述律平叹了口气:“你要记得,匈奴败于汉,突厥败于唐,否则怎会轮到我们契丹上位。女真、室韦,哪个不窥视我族的地位。即便你说的李彝超,党项人同样野心勃勃,想要独立建国——你真的想清楚了么。” “母后,如果不尝试,我族只能永远在关外苦寒之地,羡慕中原荣华。李嗣源得位那时,父皇本欲发甲马五万进取。只不过正值我族东攻渤海,父皇志愿不遂,仰天大哭。” 耶律德光目光灼灼,充满野心火焰:“女真、室韦已经臣服,后方稳定无忧。遇到当年同样的良机,实乃天祐我契丹,母后难道要让我眼睁睁放弃么?” 经他提及旧事,述律平勾起回忆。 “想当年,汉人的报丧使者从西楼追到慎州,我与你父皇对坐于穹庐接见。你父皇责问:新天子安得自立?” “汉使志气不堕,称新天子统兵二十载,位至大总管,领精兵三十万。天时人事,其可得违?” “彼时你兄长在侧,喝道:使者无多言,蹊田夺牛,岂不为过!” “汉使反唇相讥,说你父皇得国,并非谁人所授,难道也是强取的?” 说到这里,耶律德光笑道:“大哥平日就爱引经据典,拿《左传》的故事去和汉使理论,岂非自取其辱?” 述律平也被逗笑了:“就是因为你大哥处处效仿汉人,忘了契丹传统,我才看不上他。汉人那套文化拿来小作怡情则可,我族骨子里的精神绝不能丢,那才是我们的根!” “母后说的是。大哥身在唐国,心在契丹,凡事皆为我族着想。不像那些降将,尽心尽力对付同族,忘了祖宗是谁。” “可不是么。” 述律平语带鄙视:“汉人啊,地大物博,英杰辈出。正因如此,一个个割据偏霸,都想称王做祖,若是不生内乱,我们最多劫掠边境打打秋风,焉敢攻略占据城池。” 母子谈说一阵往事,述律平心境变得柔和下来,最终同意耶律德光出兵南侵的请求。 “以前我劝阻你父皇南下,只因李存勖英姿勃发,李嗣源稳重老练,二人皆能征惯战。如今一班宿将逝去,新生一代将领未必有父辈的血性骨气,你试一试也好。” 耶律德光得到首肯,面露喜色,母亲平时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你的视线不要一直盯着南面。” 述律平神情转冷,森然道:“北方女真一族,不要因为他们态度谦卑就宽容了。每年的贡马万匹绝不可少。还要索取东珠、貂裘、蜜蜡诸药材削其财力,每月的打草谷也不要停。”(注3) 耶律德光一件件记下答应,正要退出帐外,述律平叫住他:“还有,听闻女真族出产海东青,就说我族狩猎天鹅要用到,让他们进贡此鸟吧。” 耶律德光不太明白母亲的用意,为什么特意吩咐抓几只鸟,就算耗费些功夫,对于削弱女真部族实力的效果有限得很。 “女真以海东青为图腾,称之雄库鲁,意为万鹰之神,最迅捷之鸟。我就是要夺了他们的神鸟,驯而服之。”(注4) 述律平伸出光秃秃的断臂,指着儿子恶狠狠训道:“你好生记住,一个信仰缺失的民族,是没有气力和精神反抗的!” ----------------- 《地名对照》 上京:今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巴林左旗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