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光线柔和,医院和护士拿着专用的石膏剪和小锤子进来。
沈穆然的身体素质异于常人,手腕受创严重,但骨头的愈合能力挺强的。
医生拿着剪子小心把石膏剪开,“你这皮肉伤恢复得挺好,换做旁人,至少得再养一周。”
石膏被脱下后,沈穆然轻轻转动手腕,除了一些微小的刺痛感外,没有别的不适。
“那今天可以给我安排复健训练吗?我还有三周就比赛了,对我很重要。”
他从未这么期待比赛的到来。
要打出成绩,被程立看见,以后的路才会好走。
才能有进一步靠近她的可能。
医生对着片子看了又看,“也不是不行,按照你的康复速度,只要量化训练,不要过度就好。”
沈穆然的眸底明明灭灭,“好,谢谢。”
接下来的几日,他严格按照康复训练表进行,每日还不忘给姜梨打卡,恪守不失联的朋友本分。
只是得到的回复,一直都是1。
很快来到忌日那天。
除了沈穆然会去拜祭,薄家一行人也会到墓园。
薄老爷子虽然老年痴呆,但每年到了女儿忌日就会神奇地清醒。
墓园在郊外的半山腰上,占地面地大,绿树环山,一个墓地位置少说也得七十多万。
沈穆然把花束和水果一一摆好,用清水将母亲的整个墓碑全擦了一遍。
二十分钟后,薄镇淮一家子才推着薄老爷子慢悠悠地赶到,几人下车帮忙弄轮椅,薄泠舟先一步走了过来,瞥了一眼沈穆然,脸上立马浮现出虚伪的微笑。
“听说你前几日性骚扰了一个女同学,差点儿要坐牢了?”
男人指尖夹了一根烟,轻吐云雾,“怎么?一个富婆不够你玩的,还要多找一个?”
沈穆然还跪坐在墓碑前,扭头看他,手里默默攥紧了拳头。
薄泠舟看他还是一副“任凭你怎么骂都不反击”的样子,更加嚣张,伸脚踢了踢拜祭品,果篮最上面的苹果被震下来,滚到了泥里,浅黄色的透明汁水从底下渗出。
沈穆然压抑着嗓音:“道歉。”
薄泠舟不以为意,“一年才来看姑姑一次,跟你妈说一下你近况咋了?”
沈穆然缓缓起身。
天阴得彻骨,十月的秋风卷着寂凉,少年下颌线蹦得死紧,瞳孔极速收缩,有种马上要变竖瞳的幻觉,周围的空气被迅速被抽干。
薄泠舟也反应过来他的不对,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待会儿爷爷也会过来,你摆着副死人脸……”
话还在唇边没说完,就被一拳打了回去。
沈穆然手臂蓄力,拳风带着破风的锐响,薄泠舟整个人被打得向后一仰,踉跄之际踩到了地上的苹果。
一滑,直直撞向了旁边的墓碑。
右肩骨刚好砸在了碑角,疼得人发慌,偏偏沈穆然的大掌捏上了那处。
五指用力,也不知他是不是捏到了什么经脉,薄泠舟竟然整只右手都动不了了。
“你……你到底想干嘛!”
沈穆然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说了吗?道歉,给她道歉,也给我道歉。”
话语中听不出怒意,但每个字砸过去,都让薄泠舟感到窒息。
第二次了。
上次提起那个女人,沈穆然都会震怒。
薄泠舟是被周婉月千娇万宠呵护长大的,顿顿燕窝都没沈穆然一个只吃馊饭的长得好,平时借着自己才是薄家正派少爷的底气,才敢肆无忌惮谩骂这个便宜表弟。
要是薄老爷子过来,沈穆然发神经把他在姑姑墓碑面前羞辱他的事儿说出来,薄镇淮肯定要扣光他零用钱了。
“小舟,你俩在干嘛!还不过来帮忙推爷爷。”周婉月隔了几排树喊他。
“不说吗?”沈穆然不依不饶,不肯放手。
“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吧!”薄泠舟想掰开他的手,“还不松手,事儿闹大了你也讨不到好。”
“我不介意。”
多年来他一直没吭声,不是有多害怕这一家子,而是铭记父亲临死的最后一句话:
“寄人篱下,能忍则忍,千万不要让你外公难做,知道吗?”
沈新叶在死前那一刻都是愧疚的,是他带着别人的宝贝女儿私奔,可却没有能力好好照顾她。
千叮万嘱让沈穆然别再惹薄家人生气,更期盼儿子能替他补偿薄家人。
听到了道歉,尽管不是真心的,但今日是母亲的忌日,沈穆然又忍了。
他松了手,神情恢复自然,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一样。
灰白的石碑林立,薄惠心的那一块格外亮堂。
母亲喜欢鸢尾花,所以沈穆然早早就在花店定好了,仪式每年大差不差。
周婉月本就不喜欢这个大姑子,当时她嫁过来,本以为薄镇淮是独子,以后薄家的产业都能到他们这个小家手上。
没想到薄惠心太过耀眼,公司基本全权交给这个大姑子了,她老公只能得一个部门经理。
不过好在薄惠心是个恋爱脑,放着豪门联姻不要,非要嫁给一个健身教练,薄老爷子失望透顶,他们家才有了上位的机会。
烧的纸钱是上一年买多了留下的,也就那么几张,打算赶紧点火烧完回家。
沈穆然站在墓碑前,周身都浸在这片死寂中。
姜梨不知道在后头看了多久。
婆婆的忌日她自然记得,因为跟姐姐的只差一天。
以前她一直以为沈穆然是红了,赚了钱,才把他妈妈的墓碑移到福安墓园的,毕竟他一直说他很穷。
没想到他竟然是薄老爷子的外孙。
薄氏是做海外贸易的,二十多年前就有能力在海港同时建好几个码头,也算是一家老牌企业了。
不怪姜梨见到薄泠舟不认得。
实在是这些年薄氏拉胯的厉害,还改了公司名,叫什么沃浪集团,这谁记得啊。
刚才她到的时候离得远,没听见沈穆然和薄泠舟说什么,但瞧着是起冲突了。
他那个表哥上回就出言不逊,所以沈穆然在薄家应该也只有受欺负的份儿。
姜梨冷战了几天,觉得实在没意思,这会儿看到他这个样子,颓颓废废的,又心酸了。
风是凉的,天是阴沉的。
细细密密的雨线落了下来,少年萧瑟的背影隐入雨中,伸手挡着碑上的照片。
“妈,你在那边还好吗?”
沈穆然闭着眼,听着母亲无声的回答,倏然,娇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雨滴被一把彩虹伞隔开。
“她在那边好不好我不知道,但你现在淋着雨,她肯定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