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队出了青屏山北坡,地势一路往下。
走了两天半,官道两旁的积雪比山上薄了不少,车轮碾过去不再打滑,速度提了起来。
第三天午后。
前方斥候回报,信阳城在望。
顾长生策马行至队伍前列,勒缰远眺。
城墙灰扑扑一条线横在平原尽头,城东方向隐约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桅杆,高高低低戳在天际线上。
河面上有船在动,桅杆间偶尔能看见纤夫的身影。
顾长生的目光在河面上停了一息。
能走船。
徐奉先策马跟上来:“帝君,前面就是信阳了,要不要派人先去城门递帖子?三万石粮进城存放,总比露天安全。”
“不进城。”
徐奉先愣了一下。
三万石粮不进城?那存哪儿?
“信阳知府什么底细?”
徐奉先摇头,但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末将倒听押粮的老兵提过一嘴,信阳码头那边有几家大商号,地方够大,后头直通河道,比城里官仓进出方便。”
“三万石粮进了城,门一关,主动权就不在我手里了。”顾长生语气平淡,“粮食放城外,随时能走。”
徐奉先拱手应了。
“末将这就带人去码头方向找落脚的地方。”
“去吧,最好找码头附近有没有能落脚的大院子,要能停得下粮车,最好离码头近。”
“是!”
徐奉先带着几个亲兵打马先行。
墨鸦从队伍侧翼靠过来,换了一身灰布短打,头发用布巾裹着,腰间别了把短刀,看着像个走南闯北的镖师。
顾长生扫了她一眼。
“换好了?”
“嗯。”
“汝水眼下的水况,各段结不结冰,码头上能调多少船,什么船型,载重多少,纤夫船工的行情价格,全给我问清楚。”
墨鸦一一记下。
“还有一条。”顾长生补了一句,“对外只说是商队采买,别暴露身份,信阳这地方水深,没摸清底细之前,越低调越好。”
“明白,帝君。”
“快去快回,天黑之前我要听汇报。”
墨鸦点头,招呼身后十几个换了便装的玄鸦卫,打马从侧路绕向城门方向,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徐奉先办事利索。
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带着人折回来了,马跑得一头汗。
“帝君,找着了,不过有点麻烦。”
“说。”
“码头西侧有座盐商旧宅,地方够大,后院直通码头,但牙行那边说,这宅子挂了半年没人接,原因是……前任主家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债主隔三差五来闹,怕惹麻烦。”
顾长生嗤了一声。
“三千禁军驻进去,谁来闹?”
徐奉先张了张嘴,随即自己笑了:“末将多虑了,这就去办。”
“等等。”
徐奉先刚拨转马头,又被叫住了。
“办完手续之后,把院子里外翻一遍,地窖、暗道、夹墙,有没有藏东西的地方,全部检查清楚。”
“末将明白!”
这回徐奉先真跑了。
下午申时。
粮车一辆接一辆驶入大院。
院子确实够大,六间库房塞满了还剩不少粮袋,徐奉先让人把两个侧院的空房也腾出来,地上铺了油布防潮,粮袋码得整整齐齐。
禁军分成三班轮值,院墙四角各设一个哨位。
玄鸦卫没进院子,散在外围暗处布防,从外面看,这座宅子跟普通商队落脚没什么区别。
顾长生在院门口,站定。
“这么大阵仗,信阳知府最迟明天一早就会派人来。”
徐奉先跟在后头,搓了搓手。
“帝君,要不末将先派人去官面上探探底?”
“不急。”
“三万石粮过境,瞒不住,他不来找我,才有问题。”
徐奉先琢磨了一下。
“末将明白,先把院子守严实。”
门外。
人群里,钱谷混在看热闹的百姓当中,一双眼睛却精得很。
他没看粮车,他在看人。
前后禁军甲胄鲜明,这阵仗信阳城十年没见过了,老百姓挤在城门洞子里伸着脖子数车。
但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是队伍两侧那些不起眼的灰衣人。
玄鸦卫。
等粮车全部过完。
钱谷转身,混进人流里,脚步不快不慢地往城内走。
拐了两条巷子。进了一扇不起眼的侧门。
他家老爷已经在等他了。
同一时刻。
码头。
墨鸦带着两个伙计在码头上转了半圈,最后在一个修船的棚子前停下来。
棚子里坐着个老船工,六十来岁,脸上的褶子比核桃还深,正拿着刨子修一块船板。
“老伯,打听个事儿。”
老船工抬头瞄了她一眼,继续刨木头。
“问啥?”
“我们东家想往北边运一批货,走汝水,不知道这时节河面情况怎么样?”
老船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多大的货?”
“不少。”
墨鸦笑了笑,“得用大船。”
老船工把刨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信阳这一段没问题,水深丈余,别说大船,楼船都跑得动,往北到汝阳,河面宽,水流缓,腊月前冻不了。”
“再往北呢?”
老船工嘬了一口旱烟,摇了摇头。
“过了陈留就不好说了,年年这个时节,陈留往北有一段浅滩,三十来里长,岸边结冰,主航道有时候也会冻上薄冰。”
“今年呢?”
“今年冷得早,不好讲。”老船工伸手比划了一下,“前几天有船从北边回来,说主航道还能走,但能不能过得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
墨鸦记下了,又问:“码头上能租到多少条大船?平底的,吃水浅的那种。”
“姑娘,冬天谁跑船啊?”
“大部分船主都歇了,船拴在码头上落灰呢。”
老船工把刨子放下,打量了她两眼,眼神里多了点警惕。
“姑娘,你问这些做什么?冬天码头上来打听船的,不是官面上的人就是想干歪事的。”
墨鸦笑了笑。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搁在船板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商号印的货单晃了一下。
“我们东家是外地来的,做南北货生意,这是汝阳那边接货的单子,您看看?”
老船工瞄了一眼银子,又瞄了一眼货单,神色松了松。
“出高价的话……把码头上所有愿意出船的都算上,大型平底货船,撑死五十条。”
“五十条船,一趟能运多少货?”
“平底大船,一条装个五六百石不成问题。”
墨鸦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十条船,每条五百石,两万五千石,不够。
“如果加钱,能不能多凑一些?”
老船工嘿嘿笑了一声。
“姑娘,这码头上的船就这么多,又不是地里的庄稼,加钱就能长出来。”
墨鸦没急,顺着话头问:“那平时冬天码头上的船都归谁管?闲着也是闲着,总有人愿意赚这个钱吧?”
老船工磕了磕烟杆,往城东方向努了努嘴。
“城东郑家船行手里压着十几条大船,人家跟官面上有来往,不差你这点租金。”
墨鸦的笑容没变,但眼底闪了一下。
郑家。
“多谢老伯。”
她起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