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沧月的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情绪,但听在所有人耳朵里,比骂他们还难受。
有几个人低下了头。
李沧月收回视线,落在顾长生身上。
“帝君既然请缨,朕允了。”
顾长生躬身。
“但朕有一个条件。”
顾长生等着。
“活着回来。”
四个字落进大殿里,轻飘飘的。
但顾长生听得分明,那不是帝王对臣子的嘱咐。
他拱手。
“臣遵旨。”
退回了队列。
李沧月已经在布置押运的具体事宜了。
“随行护军,从禁军中调一营,由玄鸦卫协同,沿途补给点,户部三日内拟定方案呈报。到达幽云关后,与陈衍之当面交接,朕要他亲笔签收的回执。”
一条条往下压。
没有人敢推诿。
朝堂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帝君接了差,再没人敢在配套事务上推三阻四,该答的答,该领的领,效率高得跟之前那段死寂完全是两个模样。
户部应声领命。
兵部那边群龙无首,由一个五品郎中硬着头皮出来应了调兵的事。
朝会的后半段,推进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散朝。
百官依次退出大殿,脚步声在宫道上拉开距离。
顾远山走出殿门后,没停,没等顾长生,径直往宫门方向走了。
顾长生快走两步,和顾远山并肩走在宫道上。
沉默了一段路。
周围还有零星的官员经过。
等前后的人散干净了,顾远山才淡淡丢出一句,“你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
“知道。”
“从今天起,世族会把你排在刺杀名单。”
顾长生没接话。
“两千四百里粮道,三个节度使辖区,两处匪患路段,外加北燕游骑可能南探。”顾远山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五品指玄的修为,够用吗?”
顾长生没有打肿脸充胖子。
“单打独斗,够,护住三万石粮草不失,不够,但粮不到,城必失。城若失,国门破。”
顾远山点了下头。
“既然知道不够,就想清楚怎么补,你有几天时间准备,别浪费。”
“今晚回家吃饭,你娘要骂你,我不拦。”
顾长生在宫道上站了片刻,看着老头子的背影越走越远。
正准备往宫门走。
一个内侍快步过来。
“帝君留步,陛下有要事相商,请帝君移步御书房。”
顾长生本来就打算找李沧月谈那条账本上的线索,正好,一并说。
他跟着内侍折返,沿着宫道往御书房方向走。
路上经过几个结伴离宫的官员,看到帝君折返入宫,几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步子倒是快了不少。
……
御书房的门推开,顾长生进去。
李沧月已经换下了朝会的黑金衮服,着一身靛蓝常服,坐在御案后面,桌上摊着北境舆图,旁边压着几份标了红签的边境探报。
御书房里还有一个人。
站在御案侧面的,是个穿玄鸦卫制式黑衣的女子,年纪看不太准,二十五六左右,身形偏瘦,腰间佩着一柄窄刀,头发束得很紧,没有多余的东西。
是墨鸦。
玄鸦卫统领。
顾长生看到她,点了下头:“墨姑娘,好久不见。”
墨鸦回了一礼。
“帝君。”
李沧月搁下手里的探报,抬头看了顾长生一眼。
朝会上那股子锋利劲儿还没完全褪掉,但看到他进来的时候,眉心微微松了一丝,很细微,旁人未必察觉,但顾长生看习惯了。
“叫你来,是把押运的事定下来。”
李沧月直接开口,没有客套,“朝堂上说的是大框架,细节得在这里敲。”
顾长生走近两步。
“我正好也有事要跟你说。”
“先说押运的事,你那条线等会儿再谈。”
顾长生点头,没争先后。
李沧月把舆图推到顾长生面前,手指点在粮道上三段标红的位置。
“粮道全程两千四百里,经过永昌、信阳、清河三个节度使辖区,玄鸦卫在这三个辖区都埋了暗桩,永昌七个,信阳四个,清河……两个。”
顾长生皱眉。
“清河怎么折损这么多?”
墨鸦接过话头:“清河节度使去年换了人,新任和王家走得近,咱们埋的人被拔了三个,剩下两个藏得深,但能动用的资源有限。”
“和王家走得近?”
顾长生手指落在清河段的位置上,“有多近?”
“去年冬天王家嫁了一个庶女过去,明面上是联姻,实际上清河的税银有三成过了王家的账。”
顾长生盯着清河那段路。
舆图上标得清楚,这段路正好卡在粮道最窄的一个咽喉位置,左边是山,右边是河,粮队过去只有一条道。
“他敢明面上截朝廷的粮?”
“明面上不敢。”
李沧月接过话头:“但可以用别的方式,路断了,桥塌了,河道涨水了,理由有一百种,他不需要截粮,只需要让粮队在他的辖区里多耗十天半个月,北境那边就撑不住了。”
顾长生明白了。
最大的敌人不是刀子,是时间。
“清河驻军什么规模?”
墨鸦:“满编六千,精锐约两千。”
顾长生手指在舆图上从清河段慢慢划过去,一路划到幽云关。
“那这趟粮道,路上能给我多少人?”
“京城玄鸦卫满编一万两千四百,京中留守和我这边的护卫不能动,两淮还有一部分在收尾……”李沧月看向墨鸦。
墨鸦:“能抽调随行的,八百人是上限。”
“八百,加禁军一营,一共两千人护三万石粮草。”顾长生算了一下,“够不够?”
墨鸦沉默了一拍。
“如果沿途只是小股截粮,够,如果对方动了真格,调了辖区兵力来硬的……八百玄鸦卫能撑住一阵,但禁军那一营的成色,臣不敢打包票。”
禁军里有多少是世族塞进来的关系户,在场三个人都心里有数。
李沧月:“所以这一趟,玄鸦卫才是真正的主力,禁军是面子,墨鸦的人是里子。”
她看向墨鸦。
“墨鸦,这一趟,你亲自带队。”
墨鸦似乎早就预判到了这个安排,没有犹豫,单膝点地。
“臣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