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境内。
大军如一条黑色巨龙,蜿蜒在官道上,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刘冠策马走在队伍中段,朱鬃的步伐不紧不慢。
这一路走来,比刘冠预想的还要顺。
从曹州出发,进入明州地界,沿途所过郡县,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那些县令、郡守,一个个早早地站在城门口,穿着官袍,捧着印信,身后站着本地的乡绅和百姓,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恭迎刘节帅”之类的话。
有的还在城门外搭了彩棚,摆上茶水、干粮,犒劳大军。那种热闹劲儿,像是过年,不像是打仗。
刘冠记得昨天经过的那个县城。县令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跪在路边,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发抖,说着“下官早就盼着节帅来了,这朝廷实在是不给人活路”。
当时刘冠没说什么,只是让张伯孔把印信收了,告诉那老头继续当他的县令,该干什么干什么。老头千恩万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样的场面,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越来越近。
高兴策马从队伍后面赶了上来。
“主公!”
他催马走到刘冠身侧,抱拳行了个礼。
刘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高兴往前探了探身子,开口了。
“主公真是身负天命,受民爱戴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佩,不是拍马屁,是真心这么觉得。
刘冠听着他说话,摇了摇头。
“还行吧。”
高兴闻言策马又靠近了几分。
“主公,话说要不了多久就要到京都了。末将心里头一直有个疑问。”
他的声音又低又急,带着一种既好奇又紧张的味道。
刘冠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说。”
高兴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主公,到了京都,您想怎么处置武明凰啊?”
刘冠骑在马上,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
“当然是杀了。”
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高兴愣了一下。
“主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
他挠了挠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那武明凰再怎么样也是皇帝啊。大武立国这么多年,天下人心里头都认这个朝廷。主公要是把她杀了,那不就是……弑君吗?”
他说到“弑君”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
“天下人怎么想?那些忠于大武的老臣,那些受过朝廷恩惠的世家,还有那些不懂事的百姓。他们会不会觉得主公是个乱臣贼子?会不会在背后戳主公的脊梁骨?”
他说得又快又急,把自己的担心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可刘冠听完,笑了。
“皇帝不是人?”
高兴又愣了一下。
“啊?”
他没听懂。
“我问你,皇帝是不是人?”
刘冠重复了一遍,声音不急不慢。
高兴张了张嘴,想回答,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听人这么问过。
皇帝就是皇帝,是真龙天子,怎么能跟普通人相提并论?
可刘冠问的是“是不是人”,他总不能说皇帝不是人吧?那不是骂人吗?
“……是。”
高兴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答了一个字。
答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刘冠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人就能杀。”
高兴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主公,末将不是那个意思。末将知道武明凰该死,末将也巴不得她死。末将恨不得亲手砍了她的脑袋,替那些被她害死的百姓报仇。可末将担心的是,她死了之后呢?”
高兴的声音沉下去,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那些还念着大武的人,会不会闹事?那些还想着复辟的人,会不会借着这个由头造反?末将虽然读书不多,可末将知道,这天下的人心,不是靠刀枪就能压住的。
主公杀了武明凰,一时痛快。可万一激起民变,万一那些世家大族联合起来对付主公,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说完这些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刘冠骑在马上,听高兴说完,开口了。
“我不在乎。”
高兴听到这句话,愣了。
他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然后笑了。
“主公就是主公。”
他咧着嘴,声音里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痛快。
“末将想那么多,末将怕这怕那,末将前怕狼后怕虎。可主公不在乎。主公只管做自己觉得对的事,只管杀该杀的人,只管打该打的仗。这就是主公,这就是末将愿意跟着主公的原因。”
他说得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眼睛里全是光。
“末将以前在山里,带着兄弟们躲清静,不敢跟朝廷作对,不敢跟官府翻脸。末将怕啊,怕打不过,怕连累了兄弟们。
可主公不一样,主公什么都不怕。主公不怕朝廷,不怕火炮,不怕天下人说闲话。末将跟着主公,心里头踏实。”
他说完,又抱了抱拳。
“主公,末将懂了。”
刘冠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可……”
高兴突然又开口了。
他直起身子,脸上的笑还没收,可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担忧。
“可末将还是觉得……”
“你怕了?”
刘冠打断了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高兴连忙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末将不怕。末将这条命是主公的,主公让末将打哪里,末将就打哪里。末将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末将只是担心,担心那些不知好歹的人坏了主公的大事。”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刘冠笑了笑。
“你不用担心。那些心怀大武的人,分两种。”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高兴面前晃了晃。
“第一种,是真忠心。他们不是忠武明凰,是忠大武,忠的是太祖皇帝打下来的这片江山。他们心里头有杆秤,知道武明凰做错了,知道这个朝廷已经烂了。
这种人,他们不会闹事。因为闹事对谁都没有好处。他们只会看着,看着我把这个天下管好,还是管坏。
我管好了,他们服我。我管坏了,他们自然会跳出来。到那时候,他们跳出来,我不怨他们。因为我确实没管好。”
他弯下一根手指。
“第二种,是假忠心。嘴上喊着“忠君报国”,心里想的全是自己的利益。武明凰在位,他们能升官发财。武明凰死了,他们的好处就没了。这种人,他们会闹事。可他们闹事,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怕。”
高兴的眉头皱了一下,没太听懂。
“怕什么?”
刘冠笑了笑。
“怕我断了他们的财路,怕我动了他们的位子,怕我查他们这些年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些人,你越怕他,他越来劲。你一刀砍下去,他就老实了。”
他收回手,重新握住缰绳。
“所以,不用怕。怕也没有用。该来的总会来,该杀的总要杀。”
高兴听完,深吸一口气,抱拳的力道重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去。
“八戒知道了。”
五个字,说得郑重其事。
刘冠听见“八戒”这两个字从高兴嘴里说出来,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嘴角慢慢咧开,最后笑出了声。
他笑得高兴莫名其妙。
“主公,您笑什么?”
高兴满脸困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不过是自称“八戒”,这是主公赐的号,他偶尔叫着挺顺口的,怎么主公还笑上了?
刘冠收了笑,摇了摇头。
“没什么。走吧。”
刘冠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朱鬃长嘶一声,迈开步子,小跑着朝前方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