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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凤至的清醒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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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涨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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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奉天落了第一场秋雨。 于凤至站在纺织厂二楼的办公室窗前,看着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院子里积了水,雨点子砸下去,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六百台织布机在楼下轰轰响,白布哗哗地往下淌。 但她的眉头没松开。 桌上的成本报表显示,上个月利润又跌了一成。棉花价格还在涨。关内旱灾没缓解,山东、河南的棉农颗粒无收,棉花供应断了三成。李桂兰建议改用印度棉花,于凤至算了账——印度棉便宜一成,但质量差,织出来的布容易断线,退货风险太大。 “不用印度棉。”她在报表上批了两个字:“扛着。” 李桂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账本,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少奶奶,工人这个月又要求涨工资。说粮价涨了,活不下去了。” 于凤至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色灰蒙蒙的。 “涨多少?” “要求涨两成。” “给他们涨一成。另外,从下个月开始,工厂食堂的午饭免费。馒头管够,白菜炖粉条管够。” 李桂兰愣了一下:“少奶奶,这比涨工资还花钱。” “工人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涨一成工资,他们拿回家可能舍不得吃。食堂管饭,至少保证他们每天有一顿饱的。”于凤至站起来,“你去跟他们说,成本涨了,工厂也难。等棉花价格回落,再补涨一成。” 李桂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于凤至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厂门口的景象。下工的女工们三三两两走出来,有的头发上沾着棉絮,有的手上缠着胶布。她们缩着脖子,在雨里快步走向宿舍。 她看了一会儿,闾珣的脸忽然出现在脑子里——昨天他举着“家”字给她看,“家”的宝盖头写得太大,下面的“豕”挤成一团。她当时没纠正,闾珣自己不满意,又写了一遍,宝盖头小了点,豕还是挤。第三遍终于写好了,闾珣高兴得满屋子跑。 于凤至嘴角动了一下,转身拿起大衣,出了办公室。 马车在雨里走得慢,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水花。于凤至掀开帘子,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铺子也关得早。远处,一队日本兵列队走过,军靴踩在雨地上,齐刷刷的脚步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秋月小声说:“少奶奶,日本人最近在街上巡逻的次数多了。” “看见了。” “他们是不是要——” “不会。”于凤至放下帘子,“他们还在等机会。” 马车在帅府门口停下。于凤至下车,秋月撑着伞追过来,伞被风吹得直翻。“不用撑了。”于凤至大步走进院子,衣服湿了半截也不在乎。 东跨院里热气扑脸。闾珣趴在小床边,拿拨浪鼓逗张闾实。几个月大的婴儿伸手去抓,够不着,急得直哼哼。赵一荻坐在旁边,手里在缝一件小衣裳,红布面,上头绣着一只老虎。 “少奶奶。”赵一荻站起来,微微点头。 “坐。”于凤至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张闾实。婴儿白白胖胖的,看见她就咧嘴笑了,没牙的嘴笑得口水直流。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闾珣在旁边喊:“娘,弟弟会翻身了!昨天翻的!我看见的!” 于凤至摸摸闾珣的头。“嗯,你看见了。”闾珣得意地挺起胸脯。 赵一荻把手里的衣裳举起来。“少奶奶,您看这件闾实穿的,大小合适吗?” 于凤至接过来看了看。红布面,老虎绣得歪歪扭扭,针脚倒是密实。“是你绣的?” 赵一荻点头。 “不错。老虎像猫。” 赵一荻脸红了一下。“我就学了几天,绣得不好。” 于凤至把衣裳递回去。“孩子穿着暖和就行。” 赵一荻接过去,低头继续缝。闾珣凑过去看。“绮霞阿姨,老虎的尾巴呢?” “还没绣。” “那你快绣!” 赵一荻笑了。于凤至转身回了书房。 钱先生已经在等了。他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沓账本,老花镜上沾了水汽,正在用袖子擦。 “少奶奶,麦加利银行的第一批利息还了,詹姆士先生的私人借款也还了。”他把账本打开,“账上还有三万大洋的余款。您看看。” 于凤至接过账本,一页一页翻。数字对得上,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留作备用金。下个月开始,每个月的利息不用再借了。” 钱先生的手抖了一下。“少奶奶,您的意思是——” “铁路货运收入上来了,纺织厂的利润虽然跌了,但还没到亏的地步。加上贸易公司的货款,够还利息。”于凤至合上账本,“你照常记账就行。” 钱先生长长地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抱着账本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还是走了。 傍晚,张学良从军营回来,脸色不太好。他进门的时候闾珣正趴在地上搭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正小心翼翼地往上面加顶。张学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踢着积木,绕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凤至,杨宇霆今天在会上说,军费不够,要削减整编委员会的预算。” “预算削减?”于凤至放下笔,“他削减谁的预算?” “整编委员会所有人的。但主要是针对我。” “他削减你的预算,你就削减他的权力。”于凤至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整编委员会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你拉拢其他委员,绕过他。” “怎么绕过?” “预算由你审批,不用经过他。你在会上提出来,说为了节约开支,简化审批流程。他反对,就是不让节约。他同意,审批权就到你手里了。” 张学良盯着她看了几秒,点头。“我明天去办。” 闾珣的积木塔又倒了,哗啦一声,积木滚了一地。他愣了一下,没哭,蹲下来重新搭。 张学良看着儿子,闾珣这次搭得比之前都高,小心翼翼地加积木,手一抖,塔又歪了。他没倒,扶住塔身,慢慢松手,塔站住了。闾珣拍手笑,扑过去抱张学良的腿。“爹你看!” 张学良低头看——歪歪扭扭的塔,比之前任何一座都高。 “不错。明天搭个更高的。”闾珣使劲点头,又跑回去搭。 张学良看着他的背影,闾珣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他站起来闾珣喊“爹”,他挥手闾珣又喊“爹早点回来”。他回头闾珣冲他笑,缺了门牙的样子,他笑了一下,闾珣又喊“爹”。 他出了门。闾珣还在喊。于凤至等闾珣喊够了,闾珣跑回来写字,闾珣毛笔蘸多了墨,在纸上洇了一团黑。 晚上,闾珣睡着后,于凤至坐在书桌前,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九月十七,纺织厂成本涨,工人工资涨一成,食堂管饭。麦加利利息还清,账上余三万。杨宇霆削减预算,已教汉卿应对。 她拿起笔,又加了一句:闾珣会搭十层的塔了。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北营那边隐约传来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闷闷的。于凤至吹了灯,闾珣翻了个身,于凤至闾珣的手搭在她脸上,闾珣的手软软的,闾珣的手温温的。闾珣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她没有把那只手拿开,闾珣又翻了个身,闾珣的手滑下去搭在枕头上。他嘟囔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 于凤至在黑暗里笑了。 (第七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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