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张学良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东跨院的灯还亮着。不是书房的大灯,是床头那盏小灯,在窗户纸上映出昏黄的光。
于凤至还没睡。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账本,但半天没翻一页。闾珣已经睡了,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匀匀的。张闾实出生后,东跨院比以前安静了——赵一荻那边有奶妈和丫鬟,闾珣也习惯了当哥哥,不再天天往西跨院跑。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于凤至听见了。她没动。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油灯晃了一下。张学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军大衣,帽子上有霜,脸冻得发白。他看见于凤至还没睡,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还不睡?”他走进来,带进来一股寒气。
“等你。”于凤至头也没抬,翻了一页账本。账本上的字在灯下模模糊糊,她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张学良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他在火盆边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气散了,才走过来。闾珣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他低头看了看儿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边境那边怎么样了?”于凤至问。
“没事。日本人撤了。”张学良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张宗昌那小子,拿了枪倒是安分了几天。但我看他不像是真心服。”
“他当然不是真心服。”于凤至放下账本,“他是服你手里的枪。哪天他觉得你手里的枪不够硬了,他立马翻脸。”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闾珣的鼾声轻轻的,像小猫呼噜。
“凤至。”他忽然叫她。
“嗯。”
“我今天在路上想了一路。”他顿了顿,“你说我要是没有你,这些事能办成几件?”
于凤至抬起头,看着他。烛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睛下面有青黑的阴影。胡子也好几天没刮了,下巴上青茬茬的。
“没有我,这些事也得办。”她说,“你只是办得慢一点。”
张学良苦笑了一下。“慢一点?我看是办不成。”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他把窗户又关上了。“杨宇霆那帮人,吃人不吐骨头。要不是你帮我挡着,我早被他们啃干净了。”
于凤至没接话。她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杯水。水已经凉了,她递给他。张学良接过去,喝了一口,凉得他皱眉,但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凤至,我今天在边境,看见一个老兵。”他忽然说。
“什么老兵?”
“跟着我爹打过直奉战争的老兵。五十多了,还在当兵。他腿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的。我问他要不要退役,他说退役了没地方去。家里没人了,就他一个。”张学良的声音低下去,“杨宇霆说裁军,说裁老弱病残。可这些老弱病残,都是跟我爹打天下的。”
于凤至看着他。他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懒散,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所以你不光要裁军,还要安置。”她说,“不光是给钱。给钱花完了还是没着落。你得给他们地,给他们活干。”
“地从哪儿来?”
“城北有的是荒地。”于凤至走回床边坐下,“开荒种地,种大豆、种高粱。粮食卖给军队,又是一笔收入。”
张学良盯着她看了几秒。“凤至,你怎么什么都想到了?”
“因为你在想打仗的事,我在想打完仗的事。”于凤至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闾珣露在外面的脚,“你去忙你的。这些事,我来办。”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烧得有点长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床边。他没坐,就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闾珣。闾珣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他伸手,用大拇指轻轻擦掉。
“铁蛋长得像你。”他说。
“鼻子像你。”于凤至说。
“更像你。”他坚持。
于凤至没跟他争。闾珣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于凤至的手背上。她没抽开。
张学良站在那儿,看着她母子俩。过了很久,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凤至。”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他没回答,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于凤至坐在床上,闾珣的手还搭在她手背上,热乎乎的。她低头看着儿子——闾珣的眉毛像她,细长的;鼻子像张学良,挺直。她看了一会儿,把他的手轻轻塞回被窝。
油灯还亮着。她伸手,想吹灭,手停在半空中,没动。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缩回手,没吹灯。
闾珣又翻了个身。她躺下来,闾珣的手又搭过来了,这次搭在她脸上,软软的,温温的。她没动。
油灯一直亮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秋月进来的时候,看见于凤至还穿着昨天的衣裳,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油灯已经烧干了,灯芯上结了一朵黑炭花。
秋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吹灭油灯。
“别吹。”于凤至睁开眼,声音有点哑,“留着。晚上还能点。”
秋月愣了一下,没敢问,端着洗脸水出去了。
闾珣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娘,爹昨晚回来了吗?”
“回来了。”
“我怎么没听见?”
“你睡着了。”
闾珣想了想,“那爹今天还走吗?”
“不走。”
闾珣满意了,爬下床,光着脚跑去拿毛笔。秋月追在后面喊“少爷穿鞋”。闾珣不理,趴到桌上开始写大字。
于凤至看着他的背影,闾珣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秋月拿了新棉袄过来。“少奶奶,这是给少爷新做的,您看看合不合身。”
于凤至接过来,摸了摸,棉布厚实,内衬是软的。“行。”她把棉袄放在床边。
闾珟抬起头:“娘,我今天写什么字?”
“写“家”。”闾珣点点头,蘸墨,一笔一划地写。“家”字的宝盖头写得太大,下面的“豕”挤成一团。于凤至看着,没纠正。
窗外,远处城北方向,铁路工地上又响起了号子声。工人们换班了,新的一班正喊着号子铺轨。
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院子里的桂花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换衣裳。
今天还有一堆事。
(第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