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连回奉天的火车上,于凤至心里头揣着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麦加利银行的贷款原则上批了,五十万英镑,合美元二百四十万,买火炮和坦克绰绰有余。坏消息是坎贝尔附带了个条件——贷款必须用来买英国军火,不能买别国的。
于凤至在火车上想了一路。英国军火质量不差,可价钱贵,交货还慢。她本来打算从捷克买机枪,从法国买火炮,从美国买飞机,货比三家,性价比最高。这下子被捆住了手脚,只能买英国的。
“凤至,英国人的东西贵啊。”谢苗诺夫在铁路工地上听完她的话,眉头拧成了疙瘩,“同样一门火炮,英国人的比法国人的贵三成。”
“我知道。”于凤至踩着积雪,沿着铁轨往前走,“可钱是人家的,条件就得听人家的。先买英国的,把贷款拿到手。以后再买别国的,用我自己的钱。”
谢苗诺夫看着她,摇了摇头:“你总是有办法。”
“没办法也得想办法。”于凤至停下来,看着远处正在铺轨的工人们,“铁路的事,年底之前必须通车。贷款的事我已经搞定了。军火的事,你来帮我盯着。英国人的报价、规格、交货期,一项一项地谈,别让他们糊弄了。”
“行。”
于凤至翻身上马,沿着铁路跑了一段。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铁轨像两条黑色的线,在雪地里伸到老远。她勒住马,看着那条线,忽然想起一件事——贷款的条件是铁路年底通车,可现在是十一月下旬,离年底就剩一个多月了。两千人三班倒,昼夜不停地干,能通吗?
她拨转马头,往回跑。
接下来的日子,于凤至几乎住在了铁路工地上。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骑马巡视工地,查进度、查质量、查安全。中午在工棚里跟工人们一起吃饭,白菜炖粉条,馒头管够。下午去材料厂看钢轨和枕木到了没有,缺什么马上补。
晚上回到帅府,闾珣已经睡了,她在儿子额头上亲一下,然后坐在书桌前看账本、写报告,一直忙到半夜。
张学良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东跨院的灯还亮着,走过来推开门,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轻轻把笔从她手里抽出来,拿了一件大衣披在她肩上。
于凤至动了一下,含混地说了句:“铁蛋……娘在呢……”
张学良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她在梦里头都在叫儿子。
他转身走了,轻轻带上了门。
十二月中旬,铁路修到了哈尔滨郊外。
最后一段铁轨铺的那天,于凤至站在雪地里,看着工人们把最后一根枕木放好,最后一根铁轨对准,最后一颗道钉砸下去。
“当——”
道钉砸进枕木的声音,在寒风里格外清脆。
谢苗诺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伏特加,拧开盖子,往铁轨上倒了一些。
“凤至,按俄国的规矩,铁路通车得敬酒。”
于凤至接过酒瓶,也往铁轨上倒了一些。
“按中国的规矩,通车得放鞭炮。”
赵振国在旁边点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在雪地里炸开,工人们齐声叫好。
于凤至站在铁轨旁边,看着伸向哈尔滨城区的铁路线,嘴角慢慢浮出笑来。
奉哈铁路,全线通了。
从奉天到哈尔滨,六百里,只用了一年零八个月。
比原计划早了四个月。
她转身对谢苗诺夫说:“发电报给麦加利银行——铁路已通车,请放款。”
“是!”
于凤至翻身上马,沿着铁路往回跑。风刮在脸上,冷得跟刀子似的,可她不觉得冷。心里头有一团火在烧。
贷款下来了,军火就能买了。军火到了,东北军就能换装了。换装了,日本人就不敢动了。
她的计划,正一步一步变成真的。
回到帅府,于凤至直接去找张作霖。
“大帅,铁路通了。”
张作霖正在书房里看地图,听了这话抬起头,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
“通了?”
“通了。奉天到哈尔滨,全线通了。”
张作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沿着铁路线划了一下,从奉天到哈尔滨,六百里。
“好!”他一拍桌子,“凤至,你立了大功!”
于凤至站在书桌前,声音平平的:“大帅,铁路通了,贷款也下来了。下一步,买军火。”
“买!”
“我已经让谢苗诺夫跟英国人谈了。火炮五十门,坦克二十辆,飞机十架。总预算二百四十万美元。”
张作霖倒吸一口凉气:“二百四十万?美元?”
“对。麦加利银行的贷款,五十万英镑,正好够。”
张作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坐回椅子上。
“凤至,你花了这么多钱,买了这么多军火,打算咋办?”
“装备东北军。”于凤至声音很平,“大帅,日本人的野心越来越大。没有重武器,东北军挡不住。这些军火,不是花钱,是保命。”
张作霖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你去做。需要我出面的时候,说一声。”
“是。”
于凤至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她站在廊下,长长地出了口气。
二百四十万美元。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现在,这些钱变成了军火,军火变成了东北军的实力。
她不知道这些军火能不能挡住日本人。可她知道,要是不买,一定挡不住。
她加快脚步,走回东跨院。
闾珣正在屋里玩玩具火车,铁轨铺了一地,火车呜呜地跑。看见她进来,他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娘!火车跑得好快!”
于凤至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玩具火车,忽然笑了。
“铁蛋,娘修的火车也通车了。”
“真的?”
“真的。从奉天到哈尔滨,六百里。”
闾珣不懂六百里是多远,可看见娘笑了,他也笑了。
“娘,你真厉害!”
于凤至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铁蛋,娘不厉害。娘就是不想输。”
闾珣不懂什么叫“不想输”,可他知道,娘的怀里头很暖和。
张学良推门进来,看见母子俩抱在一起,站在门口没动。
“凤至,铁路通车的事我听说了。恭喜。”
于凤至放下闾珣,看着他:“同喜。铁路是东北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张学良苦笑了一下:“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还是老样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闾珣在旁边看着,不知道爹和娘在笑啥,可他也跟着笑了。
窗外,雪停了。
夕阳从云层后头露出来,把雪地染成了金色。
于凤至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金色的雪,嘴角的笑慢慢收了。
铁路通了,贷款到了,军火买了。
可日本人的威胁还在。
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
开始写明年的计划。
纺织厂扩到五百台织布机。面粉厂加三条生产线。榨油厂新建一个车间。贸易公司在美国西海岸设个分公司。
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她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闾珣跑过来,爬到她膝盖上坐着。
“娘,你在写啥?”
“写明年的计划。”
“啥是计划?”
“就是明年要干啥事。”
“那我明年的计划是啥?”
于凤至低头看着他,笑了。
“你明年的计划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写大字。”
闾珣撅起嘴:“不好玩。”
“那你想干啥?”
“我想跟娘去修铁路!”
于凤至愣了一下,然后把他搂进怀里。
“好。等你长大了,娘带你去修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