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区最深处,工业废水处理站。
三座反应釜靠墙排成一列,低频嗡鸣从釜壁里渗出来,和管道里的水声混在一起。
沉淀池面泛着灰绿色泡沫,转着慢圈,化学处理剂的闷味黏在鼻腔里赖着不走。
姜哲提着两条烟从反应釜之间穿过去,看见墙角有间铁皮棚子。
门板不知是从哪辆报废车上卸下来的隔板,铰链歪着,合都合不严。
他敲了两下。
过了十来秒,门才拉开一道缝。
半张脸。灰白短发,颧骨撑着一层干皮,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眼珠不怎么动。
姜哲从怀里掏出一包拆了封的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钟沉扫了一眼烟上的商标,接过,自顾自点上。
"谁让你来的。"
"老李头,修刀那个。"
钟沉嗯了一声。目光往下,落在姜哲腰间。
"刀拿来。"
姜哲抽出折刀,拇指一推,把刃顶出,翻手,柄朝前送过去。
钟沉单手接过,拇指沿着刃口走了一趟,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暗槽的切割线。
“赤骨钢,还凑合。”他把刀递回来,“说吧,找我什么事。”
"想跟您学用刀。"
钟沉把烟从嘴里拿下,烟头弹进墙角,嗤了一声。
"不教。"
姜哲也没追问。把手里那包和两条完整的一起搁在门口的铁皮凳上。
"那我就不打扰了。"
转身就走。
刚走没两步,背后传来声音。
"站住。"
姜哲回头,只见钟沉盯着凳上那两条烟,沉默片刻,把门推到底,侧身让出半个入口。
"进来吧。不过先说好,烟留下,不代表我就要教你。"
姜哲走进棚内。
里面比外面看着还窄。铁架床焊死在墙边,工具箱当桌子,箱盖上搁着个缺了口的杯子。
墙上钉了两根钢钉,挂着一把长刀。
刀窄,弧浅,刃口磨到发白。
钟沉靠在工具箱边上,看着姜哲打量屋内。
“杀过多少人。”
姜哲没犹豫。“不多。十个以内。”
“都是刀杀的?”
“不全是,近身格斗,还有天赋都有用。刀是最近才开始用。”
钟沉没再多问。从工具箱里摸出半截粉笔,起身走出屋子。
"跟我出来。"
他走到沉淀池边,在地上画了个圈。不大,勉强够一个人站,画完他就站了进去。
"拿刀砍我。不准用源能。"
姜哲握紧刀柄,一步跨到钟沉身前,大力劈下。
钟沉右手贴上刀面,顺着劈砍的方向往外轻轻一送。这一刀从他肩外三寸滑过去,砍进空气。
姜哲借惯性回刀横切。
钟沉微微后仰,刃口贴着胸口划过。
第三刀。
姜哲变切为刺,刀尖直奔喉咙。
钟沉右手张开,刀背落进虎口和掌根之间,往下轻轻一磕。
敲在姜哲手腕上。
力道不大,但落点正中桡骨茎突。
姜哲整条右臂从手腕开始发麻,一路麻到肩膀,虎口震酸,握力顿时垮了大半。
还好他本来就不怎么分主副手。刀顺势一扔,左手接住,反握横拉。
钟沉身体微侧,让开刃口,右手顺着姜哲拉刀的方向在肘关节外侧拍了一掌。
这一下也不重。
但恰好卡在发力最不稳的那个节点上。
姜哲被自己的力气带着往前冲了两步,左脚踩上池沿的湿滑苔垢,身体前倾,差点栽进沉淀池。
他一手撑住池壁,站稳。
回头一看,钟沉还站在圈里。
地上的粉笔线都没蹭花。
那双深陷的眼睛正看着他,没什么情绪。
姜哲站稳之后,立刻扫视钟沉全身,寻找弱点。
老李头的话忽然冒出来。
“别盯着他的手看。”
难不成对方手有什么隐疾?
就在这时候,钟沉的手指动了一下。
幅度极小,食指第二指节弯了弯,中指轻轻搭上来。
姜哲后脑一炸。
下一瞬,钟沉已经贴在他胸前。右手指尖捅进肋骨缝隙,扣住心脏。
往外一拽。
血管筋膜一起扯断。
心脏在钟沉手里不断跳动。
姜哲冷汗顺着背脊一路淌下来。
身体比意识先动了。
生物装甲想要涌出,液火在掌心凝聚成型,吞噬本能更是想要把眼前这个威胁撕碎。
可心跳还在。
一下,两下,三下。
稳稳地跳着。胸口没有伤口,没有血,没有被撕开的肋骨。
姜哲猛地回过神。
钟沉还站在圈里。双手垂在身侧,什么都没做。
姜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一团暗金色液火正在燃烧。
生物装甲涌到皮肤表层,在小臂上浮出一片深色纹路,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
深吸一口气,把所有东西压了回去。
液火熄灭。装甲纹路消退。吞噬本能被一层一层摁回深处。
幻觉不超过两秒。
但这两秒里,他几乎把所有底牌都亮了出来。
钟沉定睛看了看姜哲掌心残余的火光,嗤笑一声,没说话。
姜哲再次深吸一口气,平复心跳。
他总算明白老李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因为对方手有什么毛病。
是因为这双手,每一根指头的屈伸都在讲话。
盯着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给出答案了。
"反应还行。"钟沉淡淡道,“但刀是刀,异能是异能。你现在还无法控制自己的本能。”
"底子也有。力量速度都有。但全靠蛮力。"
钟沉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沉淀池。
"能看到池底吗?"
姜哲定睛看去,废水灰绿色,泡沫一层叠一层。别说池底,一巴掌深的地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钟沉继续说道,“不准用源能。跳下去,用刀尖在池底画个圆。一笔,不能断。”
姜哲走到池边,直接跳了下去。
真不想教,五刀之后让他走就完了,没必要再出题。
废水没到胸口,化学处理剂顺着皮肤往里渗,刺痒发涩。
姜哲吸了口气沉下去。
一下去就知道这试炼难在哪。
脚底踩着池底的絮凝沉积层,踩实了还往下陷。浮力同时把身体往上顶。两股力拧着,站都站不稳。
废水本身就是浑浊的,沉下去之后连手都只剩个轮廓。
好在他不仅靠肺部呼吸,皮肤也能维持一段时间的气体交换,不用频繁浮上去换气。
反复几次之后,他摸到一点门道。
下刀不能太重,太重了搅动底层沉积,水更浑。太轻了刀尖划不进去,白费功夫。
水下的时间不好估算。画到大半,连皮肤呼吸都快顶不住了,只能上去换气。
钟沉蹲在池边,低头看他。
姜哲抹了一把脸上的废水。
“画了大半。”
“上来。在地上画一个。”
姜哲翻身爬上来,浑身滴着废水。走到棚子门口,蹲下身。
捏住粉笔,在地上一笔划过。
刚从水里出来,粉笔的触感跟刀尖切淤泥完全不同。画到一半,弧线歪了。
新捏了一根粉笔,又画。
这一次弧线没有断,收笔时跟起点接上了。
钟沉低头看了一眼。边缘有几处不太均匀,但一笔成型,没断。
“水里画和地上画,差别在哪。”
“水里看不见。”
“还有呢。”
姜哲想了几秒。
“站不稳。浮力顶着,脚底是软的。刀下去太重,水更浑。太轻了刻不进去。”
“想在站不稳的地方画一条不断的线,得先把脚踩实。”
钟沉点点头,走回棚前,拿起那两条烟放回屋内。
“烟我收了。”
“下次来之前,能在池底一笔画出完整的圆,再教你下一步。”
“多久来一次?”
“你自己定。画不完别来浪费我时间。”
姜哲点了下头,把折刀收回腰间,转身离开。
钟沉的路数他大概摸到了。
不是教刀法,是教怎么认识自己的身体。先在站不稳的地方学会站稳,再谈怎么出刀。
他一直以来的打法很简单。观察分析,找到要害,能一刀解决,绝不用第二刀。
目前碰上的大多也扛不住他全力一击。
但钟沉刚才接下他五刀。没用源能,纯靠技巧。
还有那一节食指的屈伸,就让他交代了底牌。
如果刚才是生死搏杀,他在那两秒间,已经死了。
姜哲忽然很想知道钟沉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通过实战让身体记住今天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