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当她面对锦衣卫拿出来的铁证时,她没有挣扎太久就认了。
她知道求饶没用,就算看在朱允炆的份上饶她不死,等待她的也是生不如死的日子。
冷宫?囚禁?
对吕氏这种心气极高的女人来说,那样的日子比死更难受。
所以她干脆不抱任何期望了。
试了一次求饶,朱标不肯原谅她之后,那她就彻底发疯。
她清楚得很,朱允炆是朱标的亲儿子,朱元璋的亲孙子,不管她怎么作、怎么疯,老朱家的人再狠也不可能对一个几岁的孩子下手。
结局对她来说是一样的,都是死,那不如在死之前再捅朱标一刀,让他更难受一些。
所以她才把常氏的真相说了出来。
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要不是刘策正好在东宫,朱标今天就算不脑出血,昏迷上好几个时辰也必定会留下后遗症。
只能说造化弄人,吕氏算到了朱标会痛苦,但她没算到朱标有高血压,更没算到高血压被气到极致的时候是真的会死人的。
可话说回来,朱标是什么人?
他是史上最强太子,是朱元璋亲手教出来的继承人,心胸城府绝非寻常人可比。
天大的事情摆在面前,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处理。
可今天他失控了。
不是因为他不够强,而是因为吕氏捅的那个地方,是他的常姐姐。
真爱只有一个。
当你的真爱被你的枕边人害死,而你在她坟前跪了三天三夜、自责了无数个夜晚之后,忽然发现害死她的人就在你身边、你每天都能看见她、你甚至跟她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年。
这种感觉,不是愤怒两个字能概括的。
朱标没有当场疯掉,已经是他意志力过人了。
刘策想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那声叹息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内殿里听得很清楚。
朱元璋正站在床边,听见叹息声转过头来,看了刘策一眼,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刘策小子。”
老朱的声音带着一丝狐疑:“难不成,你还想给吕氏她们求情不成?”
刘策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脸上的表情不是被问住了的窘迫,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神情。
三分无语,三分困惑,还有三分看傻子的表情,充斥着真诚和不解。
“陛下。”
刘策放下茶盏,看着朱元璋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突然说了胡话的病人:“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傻瓜吗?”
朱元璋明显被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刚才还满脸的杀气被这一句话呛得散了不少。
老朱大概也没想到刘策会这么回他,愣了一瞬才有些无语地说道:“你小子不就爱给人求情吗?”
刘策也无语了。
他把茶盏搁到旁边的矮几上,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看着朱元璋,像是要给自己做一个正式的澄清。
“臣求情,那是有理由的,给晚秋一家求情,是因为他们一家是当初被胡惟庸冤枉的,情有可原。
给方才那些太医求情,是因为那些太医确实尽力了,他们并没有恶意,他们都不该死,可是现在不一样。”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理直气壮的不解:“我现在为什么要替吕氏那群人求情?就凭她们做的这些事情,害死太子殿下的原配夫人,谋害皇太孙,还差点把太子殿下气死,这分明就是死十次都不多,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摊了摊手,看着朱元璋,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无语。
“该死之人不杀,反而要求情?那我就成烂好人了,难不成在陛下心里,我就是这样的货色?那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朱元璋听完这番话,愣了一息,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算大,却朗朗的,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那种开怀的笑。
在这间方才还压抑得几乎要凝固的内殿里,这笑声像是一阵风吹开了窗帘。
“好小子!”
朱元璋拿手指点了点刘策,胡子都翘了起来:“咱就知道没看错你!”
马皇后坐在床沿,看着刘策,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时候还能让老朱心情好一点的,大概也就只有刘策了。
不是靠哄,不是靠拍马屁,而是靠着那股子的直愣劲。
老朱见过太多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人,太多在他面前拼命揣摩圣意的人,太多在他面前说陛下说得对的人。
可刘策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是真真切切的把他当傻子一样了。
这种被当成普通人来怼的感觉,老朱在别人身上体会不到。
也是多少沾点抖m了。
内殿里的气氛松动了一些,刘策却没有跟着笑。
他又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发现茶还是凉的,又放下了。
他看着烛火跳动的方向,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也跟着放平了几分。
“陛下,娘娘。”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关于这些事情,我瞧着,还是先不要跟雄英说了。”
朱元璋的笑容缓缓收了几分,但没有打断他。
“孩子太小。”
刘策接着说:“太孙才九岁,当年他娘走的时候他还不太记事,这份难过他还没来得及体会,现在忽然告诉他,他娘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我怕他受不住,有些事情,等以后再告诉他也来得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包括朱允炆也是,不管他母亲做了什么,他现在还是个不懂事的年纪,话都不一定能说全。
大人的罪,没必要让不懂事的孩子现在就背着,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该有的惩罚也少不了他们的,但现在,还是先让他们好好长大吧。”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求情的低三下四,也没有说教的居高临下。
他就是平铺直叙地说了一个道理,像是在跟邻居聊家常,说完便又端起那盏凉茶,终于喝了一口。
对于刘策来说,他不需要考虑那么多,维持本心就行了,该说什么说什么。
朱元璋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
他转头看了看马皇后。
马皇后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认同,也带着几分感激。
她刚才之所以让郭宁妃先把朱雄英领出去,就是不想让这孩子听到接下来的话。
刘策说的,正是她心里想的。
朱元璋又把目光转向朱标。
朱标靠在床头,脸上的潮红已经退干净了,虽然面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比刚才清明了许多。
他听完刘策的话,沉默了一会,然后也点了点头。
他是当爹的,比谁都知道什么是对自己儿子好的。
吕氏该死,但朱允炆确实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现在话还没说全呢。
至于雄英,他宁可自己把这些痛苦消化掉,也不愿意让儿子被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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