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打把式的,在东宫待了多久?”刘策问。
“没多久,打完一套把式就走了,吕氏赏了他几两银子,他就出宫了。”
“之后呢?”
“之后?”
朱雄英想了想:“之后我就回自己院子了,然后当天晚上开始发烧,第二天就出疹子了。”
刘策的手指又开始敲扶手。
一个打把式的,进了东宫,打了一套拳,朱雄英看了不到一盏茶工夫。
当天晚上,朱雄英发病。
这个时间线也有点太紧凑了。
天花的潜伏期通常是七到十七天,平均十二天左右。
从接触到发病,不可能只有几个时辰。
朱雄英接触那个打把式的人当天就发病,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在接触那个打把式之前,就已经感染了。
那个打把式的,只是一个用来转移视线的幌子。
或者说,是一个用来把水搅浑的棋子。
真正的感染源,只怕是另有其人。
刘策把这些想法暂时压下,重新看向朱雄英。
“所以陛下和太子殿下查了几个月,查到吕家仆人、查到吕氏身边的嬷嬷、查到了那个打把式的,但所有关键的证人全死了,证据链只有零零碎碎的几个片段,能拼出一个可疑的轮廓,但拼不出一张完整的罪证。”
朱雄英点了点头。
“皇祖父就是这么说的,他说这些证据,不够动吕氏,或者说不方便动她,毕竟是我父王的侧妃,也不能证明到底是不是吕氏干的。”
所以朱元璋和朱标商量之后,决定让朱雄英暂时离开东宫。
不是软禁吕氏,因为没有铁证。
不是废掉吕氏,因为朱允炆还小,吕家也是颇有地位,加上太子朱标的关系,和淮西旧部关系也是比较紧密,动她牵扯不小,以及证据实在不足。
但他们也不能让朱雄英继续留在东宫,留在一个可能存在隐患的环境里。
毕竟朱标平日里太忙,事情基本都是吕氏管的,难免还有什么风险,毕竟吕氏现在属于嫌疑人。
折中的办法就是,把朱雄英送出来,然后再查清楚,免得这个期间吕氏狗急跳墙害了朱雄英,这样老朱就能放开手脚了。
送到一个吕氏的手绝对伸不到的地方。
送到一个连朱元璋都敢硬刚的人身边,以老朱他们对刘策的了解,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一来,刘策胆比天大,和朱雄英关系还很好,谁敢在这搞事,就算是皇亲国戚,刘策都敢往死里整,朱檀就是例子。
二来,刘策是大夫,如果真有什么紧急情况,刘策绝对能处理。
三来,刘策的医馆也有锦衣卫保护,人数虽然不算太多,但毕竟这是皇城,就算有人敢在这里搞事,也绝对不敢太放肆,这些锦衣卫足够了。
只是可怜朱允熥被忘记了,只让朱雄英自己出来了,看来老朱家思维也是祖辈传的一样,长子是儿子,次子就差了一层。
“本来皇祖父让我住到皇宫里去。”
朱雄英瘪了瘪嘴:“可皇宫里太没意思了。每天除了读书就是读书,太傅们一个比一个古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抬起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刘策。
“所以我就跟皇祖父说,我要来刘先生你这,我说,说不定还能跟刘先生学两招治病救人的本事呢。
皇祖父和爹听我这么说,都觉得很有道理,在你这里肯定很安全,我还能学点本事。”
刘策看着他,忍不住乐了。
“你确定是为了学本事来的?不是为了五子棋?”
朱雄英一本正经地挺起胸膛:“都有!学本事为主,下棋为辅!”
刘策笑出了声。
这孩子,明明才九岁,说起话来却一套一套的。
“太孙,你可是皇太孙,学这些治病救人的东西有什么用?你将来是要治理天下的,不是要给天下人看病的。”
朱雄英听了这话,不乐意了。
他把下巴一扬,语气认真得不像个孩子。
“当然有用。”
刘策挑了挑眉。
“上次我差点病死了哎。”
朱雄英的声音低了一些,但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认真的回忆:“躺在榻上,浑身又疼又痒,烧得迷迷糊糊。
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是懂一点医术就好了,至少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怎么了,而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全凭别人说,那群太医也不考虑,差点把我治死。”
他看着刘策,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不用像刘先生这么厉害,但一般的小病小痛,自己能判断,能处理,不用什么都靠太医。
知道什么病是怎么回事,知道怎么让自己不生病,这些学了总比不学强吧?我可不想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
刘策沉默了一瞬。
这孩子,是真的想过这些事。
不是在跟他耍贫嘴。九岁的孩子,经历过一次生死之后,开始思考怎么掌控自己的身体和健康了。
这份心性,确实难得,不过也确实是血淋淋的教训。
刘策忽然笑了。
“那太孙听过一句话吗?”
朱雄英眨了眨眼。
刘策笑道:“医者不自医。”
朱雄英愣了一下。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老实地摇了摇头:“没听过,为什么医者不能给自己看病?医生也是人啊,同样的病,同样的药,为什么给别人能治,给自己就不能治?难道给自己用药没效果吗?”
刘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急不缓地开口。
“这句话其实很好理解。给别人看病的时候,医生站在局外,看得清清楚楚,病症是什么,该用什么药,该用多大的量,一目了然,所以敢用猛药,敢下快刀,能治病救人。”
朱雄英点了点头。
“可轮到自己生病的时候,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刘策放下茶盏,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关心则乱。轮到自己的时候,会怕,怕诊断错了,怕药量大了,怕万一出了意外。
搞了一圈,瞻前顾后,顾虑重重,反而下不了决断,所以医者给自己看病,往往不如给别人看得准。”
朱雄英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这不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
刘策笑着点头:“太孙聪慧,正是这个道理。”
朱雄英被夸了,却没有得意,反而摆了摆手,一脸认真地说:“那我和刘先生一样,都是个狠人。”
刘策差点被茶水呛着。
“上次我都差点病死了,还不够狠吗?”
朱雄英理直气壮:“放心吧刘先生,我给自己看不了病,不是还有你吗?我就在你这住几天,跟你学点东西,顺便心情也能不错,至少比背书好多了。”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刘策笑出了声。这孩子,说到底还是来玩的。
“你怕不是为了混我的饭来的。”
朱雄英一听这话,不但不脸红,反而嘿嘿一笑。
他伸手拍了拍腰间的口袋,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我可是带了钱来的。”
他拍着口袋,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我可不是白吃白住的表情。
“放心,刘先生,就算咱们关系再好,我作为皇太孙,也不可能白吃你的饭,这是我皇祖父教的,就算是自家人,该给的也要给,不能因为关系近就占人便宜。”
刘策欣慰的点了点头,他倒不是差钱的人,但老朱教导孙子这个道理,他觉得很好。
然而朱雄英接下来的一句话就把他整不会了。
朱雄英又说道:“不过皇祖父也说了,给也不能给太多,给太多蹬鼻子上脸,够用就行了,少给点也没什么,毕竟我是皇太孙,也没人敢和我怎么着,还得谢谢我呢,到头来钱省下了才是真的。”
闻言,刘策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老朱可真是个混账,真不当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