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陈虎犹豫了一下。
他的职责是寸步不离地保护太孙,但发号施令的人是刘策,这个连陛下都不跪的人。
忤逆太孙的吩咐他不太敢,但忤逆刘策的吩咐,他更不敢。
犹豫了两秒,他也带着锦衣卫退到了院门之外。
反正他们也放心。
刘先生是什么人?是救过太孙命的人。
天底下谁都有可能害太孙,刘先生不会,他们也不怕。
等人都走干净了,院子里只剩下刘策和朱雄英两个人。
槐树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刘策端起茶盏,笑着问:“太孙有什么事情?不会是蹭完晚饭之后,想要在我这住几天吧?”
他本是玩笑之言,堂堂皇太孙,怎么可能在外面过夜。
朱雄英没有笑,反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样。”
刘策:???
他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看着朱雄英的表情古怪起来。
可朱雄英却很认真,这个九岁的孩子,此刻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神色。
甚至带着一丝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郑重。
“你还真想住在我这啊?”
刘策放下茶盏:“别闹了,陛下和太子殿下怎么能愿意?”
朱雄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们还真愿意。”
刘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重新打量朱雄英,像是要从这个孩子脸上找出什么端倪。
“这是为什么?”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刘策,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原因很简单。”
他说:“是我的那位继母,吕氏。”
刘策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吕氏?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还见过呢。
当初在东宫住着,给朱雄英治病的时候,吕氏曾来探望过朱雄英数次。
见面时规规矩矩地行礼,脸上挂着感激的笑容,说:多谢刘先生救了雄英,东宫上下都感激不尽。
语气真诚,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真心为继子康复而高兴的慈母。
刘策当时只是客气了几句,没多说什么。
一来他一个外来男子,和太子侧妃不宜多接触,二来他压根没把吕氏太当回事。
连老朱他都敢当面硬刚,一个连太子妃名分都还没扶正的女人,算什么人物?
但对于吕氏的生平,他还是清楚的。
朱标本来的太子妃是常遇春的女儿常氏,朱雄英和朱允熥的生母。
后来常氏去世后,吕氏最终被扶正,成了太子妃。
只不过到现在,吕氏还没有被正式册封为太子妃,名义上依然是侧室。
她为朱标生了一个儿子,就是明朝历史的赫赫有名的大聪明皇帝,朱允炆。
历史上,朱雄英死于洪武十五年,也就是今年。
如果没有刘策,这个九岁的孩子已经因为天花而夭折了。
朱雄英死后,朱允炆成了事实上的长子,但却是庶长子,和嫡次子朱允熥竞争位置。
后来朱标自己也英年早逝,朱允熥竞争失败,吕氏也就被扶正为太子妃,勉强给朱允炆算了个嫡子的身份,这才名正言顺的当上皇太孙。
朱元璋死后,朱允炆以皇太孙的身份继位,年号建文。
然后就是靖难之役。
朱棣起兵,建文失踪,大明朝的皇位换了主人。
后世一直有一种说法,朱雄英的死,不是意外,是吕氏为了给朱允炆铺路,暗中下的手。
也有人说,朱允熥后来表现出的种种离谱操作,包括争嫡位输给朱允炆等事情,也是吕氏的手段。
但刘策在东宫住了将近两个月。
以他的观察,这两件事里,至少有一件和吕氏关系不大。
朱允熥怎么样他不清楚,毕竟那孩子还小,接触不多。
但朱雄英的天花,大概率和吕氏没什么关系。
原因很简单,吕氏一个侧妃,地位再高也越不过朱雄英这个嫡长孙去。
东宫虽然一般的事务也都是吕氏管理,但朱雄英房内的一应事务,都有专门的嬷嬷、太监打理,吕氏根本插不上太多手。
而且天花这种东西,传染路径完全不可控,以明代的医疗条件,想要人为制造一场天花感染并且精准地只感染朱雄英一个人,难度相当之大,搞不好自己的命都得搭进去。
况且这一年半年的,宫廷和民间都爆发了一小波天花痘症,得病而死的不只是朱雄英一个人,这绝非人为能轻易做到。
况且就算是吕氏做的,朱元璋朱标锦衣卫都毫无察觉?之后还把吕氏扶正?真把老朱父子和锦衣卫都当傻子啊?
所以刘策一直觉得,历史上的吕氏或许在朱雄英死后确实动了别的心思,比如打压朱允熥,扶植自己的儿子朱允炆。
但朱雄英的死,大概率还真不是她做的。
也因此,他对吕氏并没有太多的警惕。
连老朱他都敢对着干,一个吕氏算什么威胁?他压根没放在眼里。
可此刻,朱雄英亲口提到了吕氏。
而且是用这样一种郑重的、压低声音的、支开所有人的方式。
刘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细说。”
他的声音也放低了:“吕氏怎么了?”
朱雄英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棋盒的边缘。
月光落在他白净的脸上,映出几分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郑重。
“刘先生,我发现了点不对劲的事情,我的天花之疾,可能和吕氏有关系。”
刘策:???
什么玩意?还真是吕氏?
他脑子里的念头转了好几圈,表情已经有点蚌埠住了。
刚才他还觉得吕氏和朱雄英的事情大概率没关系呢,结果打脸来得这么快。
现在朱雄英这番话,算是把他之前的判断翻了个底朝天。
刘策坐直了身子,表情认真起来:“你方才说的事情,是不是陛下和太子殿下调查出什么了?再详细跟我说说。”
“对,就是皇祖父和我爹查出来的。”
朱雄英点了点头,双手捧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思路。
“事情还要从我染上天花之前说起。”
他把茶盏放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今年开春的时候,应天府外有几个村镇闹了痘疾,皇祖父当时就让人封了那几个村子,派了医官去处理,按说控制得还算及时。”
刘策点头。
天花在明代虽然凶猛,但朱元璋的行政效率他还是信得过的。
封村隔离,集中医治,这套流程虽然原始,但很管用,算是从根源处切断了继续扩散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