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先生,你回来,朕的话还没说完……”
墙头那根树杈晃了两下,上头已经空了。
苏念扭过头,盯着她哥。
“就这么走了?一句软话都不给?”
苏长青往沙发里一陷,伸手去够茶几上的保温杯。
墙上的光跳了一下。
靖康三年八月,上京会宁府。
城外是一片平野,草已经黄了半截。
押解的队伍挪到城门口,通事又把名册翻了出来。
“出燕京时一千四百口,到上京的,九百出头。”
苏念把抱枕往下一压。
“又少了五百?”
“这还是走得慢的一程。”
画面转进了皇城。
完颜晟坐在殿上,手里摩挲着一只玉碗。那是从汴梁大内抢来的。
“南朝两个皇帝都押到了,得让太祖在天上看看。”
底下一个老臣出列,弯腰拱手。
“依祖宗旧俗,当行牵羊礼。”
完颜晟把玉碗往案上一放。
“就这么办,南朝宗室,一个都不许少。”
苏念皱着鼻子凑近墙面。
“牵羊礼是什么?”
“女真人的老规矩。”
苏长青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
“降了的人披上羊皮,脖子上拴绳,就算认了自己是待宰的牲口。”
苏念的手指揪住了抱枕的流苏。
镜头一换,是一片空场。
几个金兵抬出两只大筐,往地上一倒。
羊皮堆成一座小山,刚从羊身上剥下来,底下还在往外渗血水。
“衣裳全扒了,上身一件不许留!”
金兵冲进人群里,一个个往下扯衣裳。
赵佶的青布衫被剥掉,瘦得肋骨一根根往外凸。
一张湿羊皮甩上了他的肩膀。
血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滴在了裤腰上。
赵佶打了个哆嗦,张嘴想说什么。
一根麻绳套上他的脖子,金兵手一拽,他的话全噎了回去。
后头是赵桓,再后头是郑皇后,然后是皇子、王妃、帝姬。
几百个人披着羊皮,跪成一长溜。
苏念往后一缩,声音发闷。
“那皮还在滴血啊。”
“羊是早上现宰的,女真人讲究个新鲜。”
弹幕往上走。
“这是把人当羊牵???”
“郑皇后都五十多了,也不放过。”
“前面那个是赵佶吧,冷得直抖。”
画面往前推,是一座木头搭的大庙。
庙门两边站着一排甲士,门楣上挂着白马尾。
金兵牵着绳子往庙里走。
后头的人不许站,只能跪着往前爬。
赵佶的膝盖磨在碎石子上,爬一步,羊皮往下滑一截。
赞礼官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喊。
“一跪!一叩!”
几百颗脑袋一齐往地上砸。
庙外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女真人。
人堆里有头毛驴,驴边站着个戴破毡帽的郎中。
一个女真老汉拿胳膊肘捅了捅那郎中,乐得直抹眼泪。
“你看那个南朝皇帝,还没我家的羊老实。”
苏长青没吭声,往驴嘴里塞了把干草。
客厅里,苏念指着墙上那座庙。
“这里头供的是阿骨打?你认识他,你都不进去说句话?”
“他三岁那年,尿过我的靴子。”
苏念噎住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你跟他说,他孙子在欺负人啊!”
“他人都没了,我跟谁说去。”
苏长青喝了口水,杯子停在嘴边没放下。
画面里,跪着的队伍挪到了殿前。
一个年轻女人跪在王妃堆里,脸埋得很低。
苏念皱起眉。
“这又是谁?”
“朱慎德妃,赵桓的妃子,年纪还轻。”
一个金兵在她跟前停了脚。
他弯下腰,一把扯掉了她肩上的羊皮。
羊皮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血点子。
朱慎德妃抱住胳膊,整个人缩成一团。
庙外的人群哄笑起来。
“南朝的娘娘,躲什么?”
“进了上京,你早晚是我们的人!”
那金兵伸手去拽她的头发。
朱慎德妃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
金兵嗷了一嗓子,甩手退开。
她爬起来,朝殿前那根石柱冲了过去。
一声闷响。
她顺着柱子滑到地上,额头那块全塌了下去。
血从柱根淌出来,淌了好几步远。
咬了手的金兵愣在原地,攥着手腕不敢上前。
赞礼官皱了皱眉,冲边上摆手。
“拖下去,别误了吉时。”
客厅里,苏念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她男人就跪在边上啊!赵桓!你抬头看一眼啊!”
墙上,那摊血淌到了赵佶的膝盖前头。
赵佶往旁边挪了半尺,避开那摊血,脑门又磕了下去。
赵桓跪在他身后,后脑勺一下都没动。
赞礼官的嗓子又扯了起来。
“三跪!九叩!”
赵佶的声音第一个冒出来,又尖又亮。
“大金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桓跟在后头喊,喊破了音。
苏念一屁股跌回沙发,手指头掐进了抱枕里。
“他挪开了,他嫌那是脏东西,挪开了!”
苏长青把保温杯放回茶几,盖子拧了两圈才拧上。
当年艮岳里那块太湖石掉了个角,这人心疼得三天没吃下饭。
弹幕刷成了一片红。
“儿媳妇的血淌到跟前,他挪了个地方接着磕。”
“喊万岁那一嗓子比谁都响。”
“朱慎德妃,比她男人有骨头一万倍。”
画面转回大殿。
完颜晟靠在椅子上,冲通事抬了抬下巴。
通事展开一张黄纸,清了清嗓子。
“封赵佶为昏德公,封赵桓为重昏侯。”
“南朝王妃帝姬,分赐诸王贵戚为奴为妾,余者送洗衣院。”
赵佶趴在地上,额头贴着石板。
“谢陛下隆恩,罪臣谢陛下隆恩!”
苏念眨了眨眼。
“洗衣院?让她们去洗衣裳?”
“名字叫洗衣院。”
苏长青捏起一颗瓜子,在指头间转着。
“里头不洗衣裳。”
苏念盯着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低头去看弹幕,屏幕角上的在线人数跳到了三千万。
“昏德公!重昏侯!金人起封号真是精准无比!”
“但凡他们父子俩有一个敢拔刀自刎,大宋都不至于丢尽最后一点骨气!”
“女真人都看不起他俩,这封号是拿脸踩。”
“谢主隆恩四个字,我隔着九百年都听吐了。”
墙上的光暗了一会儿,又亮了。
上京的雪来得早。
城里的皇宫点满了灯,鼓乐声隔着几里地都听得见。
大殿里有人在劝酒,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城外的雪地上站着一个人。
他头上的破毡帽落满了雪,手里牵着那头毛驴。
苏念往墙边凑过去,声音哑了。
“哥,你在那儿站了多久?”
“一壶酒的工夫。”
画面里,苏长青朝那片灯火看了最后一眼。
他转过身,拽了拽缰绳。
毛驴打了个响鼻,踩着雪往南边走。
苏念回过头,攥住了她哥的袖口。
“你就这么回去了?后头那些人,你不管了?”
苏长青没抽手,看着墙上那串蹄印。
“从那天起,北宋彻底死了。”
他把那颗转了半天的瓜子丢回盘里。
“但在这片焦土之上,不肯跪下的汉家儿郎,已经拿起了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