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盯着墙上那本名册,扭过头。
“金子全花光了,后头那些人怎么办?”
“后头的,就只能看着了。”
苏长青把空了的瓜子盘推到一边,往沙发里一靠。
墙上的光跳了一下。
队伍挪到燕京城下时,已经拖不出几十里了。
城门边支着张木桌,一个通事捧着名册挨个点人。
点一个,他就用炭条划一道。
划到最后一页,他抬头冲千夫长摇了摇头。
“出汴梁时三千多口,眼下还剩一千四百出头。”
千夫长掏了掏耳朵,往地上啐了一口。
“上头只问活的,死了的你记它做什么?”
活下来的人挤在城门洞里,没一个穿得像样。
有人裹着破麻袋,有人身上只挂着几缕布条。
一个帝姬光着脚,脚背上的冻疮全烂开了。
苏念揪着抱枕角,声音发闷。
“这是公主?跟街上要饭的有什么两样?”
“要饭的还能挑个门口要。”
苏长青捏起一颗漏网的瓜子,在指头间转着。
这一路走下来,连要饭的门都没给他们留。
弹幕往上走。
“死了一半???”
“两千多里路,一半人埋在了路边。”
“金人点数跟点牲口一个样。”
画面转进了延寿寺。
大殿里的佛像早被搬空了,地上铺着一层烂稻草。
一个金兵拎着木桶进来,往地上一墩。
桶里是糙米粥,面上浮着一层绿毛。
“一人一碗,抢不着的饿着!”
稻草堆里的人全爬了起来,碗沿磕得叮当响。
苏念往后一仰,捂住了鼻子。
“发霉了啊,这能吃吗?”
“不吃,明天就得被拖出去。”
镜头一转,到了隔壁的仙露寺。
后院一间偏房里,关着赵佶和赵桓。
一个伙夫端着簸箕出来,把一堆烂菜帮子往院里一倒。
赵佶从门槛里爬出来,抓起一片白菜叶就往嘴里塞。
赵桓扑过去,从他脚边扒走了两片。
父子俩跪在泥地上,谁也没看谁。
苏念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这俩,还算皇帝吗?”
“金人的诏书上写着,庶人。”
弹幕刷了起来。
“庶人都比他们吃得好。”
“当年艮岳里一顿饭几百道菜吧?”
“天道好轮回,这叫现世报。”
画面一换,进了城北的金军大营。
完颜宗望斜靠在虎皮椅上,面前摆着一整只烤羊。
南朝的金银女人都押到了,他喝得满脸通红。
一个副将凑上来,说起仙露寺的事。
“那南朝父子天天在院里抢菜叶,看守的儿郎都当笑话讲。”
宗望把酒碗往案上一磕,笑出了声。
“抢菜叶有什么看头?”
他抄起刀,从羊腿上割下一大盘肉。
“送过去,扔进院子里,让儿郎们看看南朝天子怎么吃饭。”
副将接过盘子,乐得直搓手。
“大帅这招好,比看斗羊还热闹。”
天黑透了,仙露寺院墙外围了一圈金兵。
一个金兵端着铜盘爬上墙头,手腕一翻。
羊肉撒了一地,还冒着热气。
偏房的门板被撞开了。
赵佶头一个冲出来,膝盖砸在泥里也顾不上疼。
赵桓跟在后头,两只手先够着了一块。
赵佶一巴掌扇开了儿子的手。
最大那块肉被他抓了过去,整块往嘴里塞。
油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糊了满襟。
赵桓愣了愣,没去抢,趴下去捡沾了泥的碎骨头。
墙头上的金兵笑得直拍大腿。
“快看,老子跟儿子抢肉!”
“这就是南朝的天子?我家的狗吃食还分个先后!”
“再扔一盘,看他俩打不打起来!”
墙根底下蹲着几个随行的宋朝旧臣。
一个白胡子老臣用袖子蒙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列祖列宗在上,臣没脸活了……”
边上的人跟着哭成一片,没一个敢抬头往院里看。
客厅里,苏念胃里一阵翻腾,捂着嘴别过头。
“恶心!太恶心了!朱温好歹还是个枭雄,这父子俩连人都算不上!”
“朱温抢的是天下。”
苏长青把那颗瓜子丢回盘里。
“这俩,抢的是一根羊骨头。”
弹幕炸了。
“一巴掌扇开亲儿子,我人傻了。”
“老臣蒙着脸哭,我替他们难受。”
“金兵这波杀人诛心,比砍头还狠。”
镜头往上拉,越过了院墙。
寺外有棵歪脖子老槐,一根粗杈子斜探过墙头。
杈子上坐着个人,两条腿悬着晃。
苏念凑到墙边,眯起眼。
“哥,你怎么在树上?还吃上了?”
“火塘边扒来的芋头,不吃就凉了。”
画面里,苏长青捧着个烤芋头,一条一条撕着皮。
树底下巡夜的金兵举着火把照过来,扯着嗓子喊。
“树上那个,下来!”
边上的老兵一把拽住他。
“别嚷,那是随营的郎中,百夫长的箭伤就是他拔的。”
“半夜爬树干什么?”
“南人的怪脾气,随他去。”
火把晃了两下,又往前头去了。
苏念回头瞅了她哥一眼。
“金兵都认识你了?”
“混了两千里,脸熟了。”
院子里,赵佶的脖子一梗,喉头卡住了。
那块肉吞得太急,他捶着胸口直翻白眼。
好半天,他才把肉咽下去,仰着头大口喘气。
他的眼珠子停在了墙头那根树杈上。
火把的光正好扫过去,照亮了那张年轻的脸。
赵佶撑在地上的手一僵,油点子滴进了泥里。
“青……青长苏?”
苏念一下子坐直了。
“他认得你?”
“宣和年间,我在艮岳给他送过一回墨。”
“那都多少年了,你这张脸一点没变,他不起疑?”
“他现在只顾着活命,哪有心思琢磨这个。”
赵佶连滚带爬扑到墙根底下。
他扒着墙砖,把那只满是油污的手往上伸。
“青先生!救救朕!朕封你做大宋的一字并肩王,把艮岳赏给你!”
赵桓嘴里还叼着骨头,也抬起头往墙上看。
墙外的金兵笑得更凶了。
“他还封王呢!”
“一个庶人,拿什么封?拿那根骨头?”
旧臣们放下袖子,一个个呆呆地望着那棵树。
白胡子老臣揉了揉眼,嘴里念叨个不停。
“这后生是谁?官家怎么喊他先生?”
客厅里,苏念气得直拍抱枕。
“艮岳?围城那会儿早被拆了当柴烧了,他拿什么赏你?”
苏长青没接话,把芋头上最后一条皮撕了下来。
赵佶的手还举着,指头在墙砖上抠出了几道印子。
“青先生,朕记得你,朕都记得!你要什么,朕都给!”
苏长青低头看着墙根下那张脸。
当年在艮岳,这人站在一块三丈高的太湖石边上,连墨都懒得伸手接。
他手腕一抖,芋头皮落进了院子里。
那条皮正好搭在赵佶的手心上,还冒着热气。
“王爷,我当年说过,那东西太重,你拿不住,会砸死人的。现在,你自己慢慢受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