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没工夫感慨。他拿起一根绳子和炭笔，回头对塞娜说了一句：“拿本新册子来。每匹马的蹄宽、蹄长、磨损位置，全部登记。”
塞娜抱着册子跑出来。
下午。五十匹马排着队从铺子门前过。马夫牵着，苏璃蹲在地上量尺寸。塞娜蹲在旁边记录。
“左前蹄宽四寸三。右前蹄宽四寸一。后蹄偏大……”
五十匹马量完，天都快黑了。
苏璃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他拿过塞娜手里的册子翻了翻。五十组数据，密密麻麻。
“分三档。”苏璃用炭笔在册子上画横线，“蹄宽四寸以下一档，四寸到四寸半一档，四寸半以上一档。同档的用同一个模具打胚，最后再单独修边。”
巴克走过来看了一眼。
“用模具？”
“对。”苏璃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地面画了个弧形，“先打一个铁模子出来。把烧红的铁条直接在模子上弯，比一根根手工锤快三倍。”
巴克盯着地上那个弧形看了半天。
他做了一辈子铁匠。蹄铁全是一锤一锤手工敲出来的。从来没想过先做个模子。
“第一批先做四寸档的。”苏璃已经在算了，“二十三匹马是这个尺寸。把模子打好了，明天一天能出三十副。”
巴克咂了咂嘴。“人手不够。我锤铁，你掌火。磨边谁干？装蹄谁来？”
苏璃转头看向塞娜。“你妈认识村里的年轻人吧？找两个手脚利索的来帮忙。拉风箱和磨边。按件算工钱，干一天算一天。”
塞娜点头，抱着册子就跑了。
第二天一早。铺子里多了两个人。一个叫汤姆的壮小伙负责拉风箱，一个叫皮特的瘦个子负责磨边。
苏璃先把规矩讲了一遍。
“拉风箱的，听我喊停就停，喊拉就拉。磨边的，每一片蹄铁磨完先拿给我看，合格了才放到成品堆。不合格的退回来重磨。”
汤姆和皮特连连点头。一天八铜轮的工钱，在瓦伦村可不算少。
开工。
巴克掌大锤。苏璃控制火候和成型。塞娜记录进度。
铁料烧红，苏璃用钳子夹到模子上。巴克一锤砸下去，铁条贴着模子弯了个弧。苏璃翻面，巴克再一锤。弧度成型。苏璃夹起来丢进水桶淬火，嗤的一声白气冲天。
流水线一样的节奏。
第一批蹄铁装上马蹄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络腮胡领队牵着马在空地上走了两圈。马蹄落地声稳稳当当的。
“不错。”他蹲下看了看蹄铁和马蹄的贴合度，“比我在灰鸥港那家打的还服帖。”
他站起来。“再加十副备用的。价钱按原来的折扣算。”
苏璃点头。“行。最后一批跟主单一起交。”
第三天深夜。
铺子里只剩苏璃一个人。巴克和两个帮工都撑不住了，先后回去睡了。
砧面上还剩最后八副蹄铁没打完。都是最大号的，铁料厚，普通火候烧不透。
苏璃把铁胚伸进炉膛。炉火不够旺了，木炭烧了一整天，火力下降。
他闭上眼。
暗金节点启动。以太从空气中汇聚，顺着他的手臂流入铁钳，再渗入铁胚。
不是加热。是从内部震荡铁的结构，让分子活动加剧。
铁胚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亮红。
苏璃睁开眼。锤子落下去。
一锤。弧形。
两锤。厚度。
三锤。钉孔位置。
每一锤都精准到毫厘。暗金节点实时扫描铁片内部，哪里薄了补一锤，哪里歪了正一锤。
八副蹄铁。半个时辰。全部完工。
苏璃把最后一副蹄铁码到成品堆上。他的额头全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但砧面上。六十副蹄铁整整齐齐摆了两排。每一副的弧度、厚度、钉孔间距都一模一样。
苏璃擦了把脸。推开门透了口气。
院子里的月亮又大又圆。
“钱。”他对着月亮说了一个字。然后关上门，在铺板上躺平了。
第三天傍晚。
铺子门口的空地上，六十副蹄铁平码在油布上面。络腮胡领队带着两个马夫蹲在地上，一副一副地检查。
翻面看弧度。手指插进钉孔试松紧。拿起来往石头上磕两下试硬度。
苏璃靠在门框上，手里抱着一杯凉水。
络腮胡检查完最后一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灰。
“没问题。”
他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三枚银轮和十枚铜轮整整齐齐码在里面。尾款加上追加的十副备用蹄铁的钱。
“三百一十铜轮。对吧？”
苏璃点头。“对。”
络腮胡把布包放到砧面上。
巴克从里面走出来。他看着那三枚银轮，伸手摸了一下。又缩回去。
苏璃放下水杯。他把汤姆和皮特叫过来。两个帮工忐忑地站到砧台前面。
“三天。”苏璃从布包里拿出铜轮，开始数。“汤姆干了三整天，每天八铜轮，二十四枚。”
他数出二十四枚铜轮推到汤姆面前。
“皮特干了两天半，第一天下午来的，算二十枚。”
二十枚推到皮特面前。
两个帮工看着面前的铜轮，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乐呵。
汤姆一把把铜轮揣进兜里。“苏璃哥，下次有活还叫我啊！”
皮特也连连点头，抓着铜轮就跑了，像怕苏璃反悔似的。
铺子里安静了下来。
苏璃回到砧面前。把剩下的钱全部倒出来，一枚一枚码好。
“五百一十铜轮总收入。”他拿起炭笔在纸上写，“减去两个帮工四十四枚。减去三天用的木炭三十铜轮。减去铁料费用八十铜轮。减去磨石损耗五铜轮。”
塞娜凑过来看数字。
“净赚……三百五十一枚铜轮？”
她的声音有点抖。
三百五十一枚。快四枚银轮了。铺子平时一个月才赚四五十枚。
巴克也走过来了。他盯着砧面上那堆铜轮。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苏璃从里面抽出一枚银轮。推到巴克面前。
“这个是巴克师傅的。三天掌锤，吃饭都是在砧台边上扒的，最辛苦。”
巴克盯着那枚银轮。
“剩下的呢？”他的声音有点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