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对了。”
塞娜的笔尖停了一下。她没抬头,但耳根子泛了粉。
“那……旧铁折价应该算在哪边?”
“算在收入那边。你收了别人的旧铁,相当于用低于市价的钱进了原料。省下来的差价就是你多赚的。”
塞娜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嘴唇无声地动着,在心里加减。
“克劳斯那两块旧铁,折价一铜轮给他抵了。但回炉之后出六两料,按进货价算值三铜轮。”她抬起头,“所以这一单实际多赚了两铜轮?”
苏璃竖起大拇指。“学会了。”
塞娜低头看着自己写的数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飞快地把脸埋回账册里,假装继续算下一笔。
厨房那边传来脚步声。玛莎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后门进来,路过矮桌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她看了一眼凑在账册前面的两颗脑袋。一个在写,一个在看。
玛莎的嘴角勾了勾。她没说话,脚步放得更轻了些,绕到厨房里去了。
“啪。”一把锤子拍在矮桌边上。
塞娜吓了一跳,笔都歪了。
巴克站在旁边,脸上带着那种“我已经忍了很久”的表情。
“账算得再好。”他把锤子推到苏璃面前,“砧台上还堆着四把锄头呢。”
苏璃拿起锤子掂了掂。“走走走。”
他站起来往炉膛方向走。塞娜抱起账册跟了过去,像只被惊了的兔子,小步快跑,在炉台旁边的矮凳上坐好。账册摊在膝盖上,炭笔夹在指间。
苏璃夹起第一把锄头伸进炉膛。
“风箱。”
塞娜放下炭笔,起身去拉风箱。一下,一下,节奏稳当。
铁料烧红。苏璃夹出来,锤子落下去。每锤完一件,他就报一个数字。
“这把,工时一刻钟,炭耗半斤。”
塞娜飞快地记在账册上。
“第二把,刃口崩了两处,工时两刻钟。多用了半块磨石。”
塞娜笔走如飞。字迹越来越利索。
四把锄头修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到头顶了。苏璃把锤子挂回墙上,走到矮桌前喝水。
塞娜捧着账册跟过来。她把下午的数字加好了。
“苏璃。”
“嗯?”
“今天四把锄头,收入二十铜轮。支出七铜轮。净赚……十三枚。”
苏璃放下水杯。“比昨天多了四枚。知道为什么吗?”
塞娜想了想。“因为有两把是急件,加了钱?”
“对。”
塞娜在账册最后一行写下“急件”两个字。旁边标了个向上的箭头。
苏璃看了看她写的箭头。
“以后每天结账的时候,把铜轮分成三份。”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份,铁料钱,买下一批原料用的。第二份,家用,交给你妈。第三份,我和你的工钱。”
塞娜的笔顿住了。“我也有工钱?”
“你又记账又拉风箱又对单子。没工钱是什么道理?”
塞娜低下头。炭笔在纸上画了两下,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乱画。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那……攒够了钱,我们先换什么?”
苏璃往炉膛方向看了一眼。那个老旧的手拉风箱吱呀吱呀响了三十年,每次拉起来都费劲,出风还不均匀。
“风箱。”
塞娜在账册最末尾翻开一页空白纸。工工整整写下三个字:“风箱钱”。旁边画了一个方框。
方框里面,她画了一枚小小的铜轮。
“从今天开始攒。”她说。
那天下午,苏璃正在给一口裂了底的铁锅补洞。
铺子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碾压泥路的动静。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苏璃放下锤子走到门口。
一支商队停在铺子前面的空地上。七辆大车,每辆四匹马拉着。马匹毛色杂乱,身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土和汗渍。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大汉,腰间挂着短刀,嗓门跟他的身板一样大。
“这儿是铁匠铺?”络腮胡站在门口喊,“谁管事的出来!”
巴克擦着手从里面走出来。
络腮胡扫了一眼铺子的规模,皱了下眉。“就这么大?”
巴克没搭理他的嫌弃,问了一句:“什么活?”
络腮胡伸手往身后一指。那五十多匹马里,大半都在甩蹄子、刨地。
“蹄铁。跑了三天山路,磨的磨、掉的掉。”络腮胡竖起五根手指,“五十副。三天能交吗?我后天傍晚必须走。”
巴克听完没立刻答话。
五十副蹄铁。一副四片。那就是两百片铁活。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就算他从早干到晚不歇手,一天最多打二十副。三天满打满算六十副,看起来够。但这是不吃不喝不睡的理想状态。现实里,光是量尺寸、烧料、锤打、修边、钻孔、试装,每一步都要时间。
“三天。”巴克嘬了下牙花子,“紧。”
苏璃从巴克身后走出来。
“能做。”他说。
巴克转头看他。
苏璃已经在跟络腮胡搭话了。“每匹马的蹄子大小不一样。你们马夫今天下午把每匹马牵过来,我量尺寸。量完回去该遛遛、该喂喂,明天开始来装。”
络腮胡上下打量了苏璃两眼。这么年轻?
“就你?”
“加他。”苏璃往巴克那边歪了歪头。
巴克的嘴角抽了一下。这小子倒是自来熟,都替他答应了。
络腮胡不管谁来做。他只要结果。
“价格呢?”
“一副蹄铁十二铜轮。五十副六百铜轮。”苏璃竖起一根手指,“但批量活我给你打个折。五百铜轮,含装蹄。”
络腮胡眯起眼睛。“四百。”
“四百八。”苏璃面无表情,“再低我得用烂铁糊弄你。你那些马跑不到下个镇就得瘸。”
络腮胡盯着苏璃看了三秒。然后笑了。那种老江湖遇到硬茬的笑。
“成交。”他伸出巴掌,“先付一半定金。”
“行。”苏璃跟他击掌。
巴克站在旁边。他刚想说“你先跟我商量一下”,话还没出口,定金已经拍在砧面上了。
两百四十枚铜轮。整整齐齐码了三摞。
塞娜从柜台后面探出来,看着那三摞铜轮,眼睛都直了。
“这……比铺子一个月的进项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