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放下手里的铁条，走到桌前。
戴维斯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视线在那张脸上多停了一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名字？”
“苏璃。”
戴维斯的笔尖顿了一下。“哪两个字？”
苏璃拿过旁边塞娜记账用的炭笔，在纸边写下两个字。
戴维斯歪着头看了半天。“外族名字？”
“灰鸥港外海岸。”苏璃把炭笔放回去，“漂过来的。”
戴维斯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那种打量变成了审视。灰鸥港外海岸，那是巡逻队管辖区域。一个从那边“漂”过来的人，身份可就复杂了。
“有人担保吗？”
铺子里安静了两秒。
巴克从角落走过来。他接过戴维斯手里的笔，在登记簿的担保栏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很慢。像在砧面上锤铁一样用力。
“我担保。”巴克把笔还给戴维斯，“他是我铺子的短期学徒。手艺过硬，人也踏实。”
苏璃看着那个签名。巴克的字跟他这个人一样，粗笨结实，横平竖直。
戴维斯接回笔。他翻了翻册子后面的备注栏，又看了看苏璃。
“来处？”
“灰鸥港外海岸。”
“年龄？”
“十八。”
“手艺？”
“打铁。修农具。修车轴。”
戴维斯一项项记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住处呢？”
苏璃还没开口，塞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铺子后间。”她说完又缩了回去，像是觉得自己声音太大了。
戴维斯记完最后一行。合上笔帽。他从随身的铁皮盒里取出一块刻着瓦伦村徽记的木印，蘸了红泥，在登记页最下方按了下去。
啪。
红色的印记清晰地落在纸面上。
戴维斯撕下一张薄页，递给苏璃。
“居凭页。在瓦伦村范围内有效。出村得另办路引。”
苏璃接过那张纸。粗糙的羊皮纸，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年龄、手艺、住处，还有巴克的担保签名。右下角一个红彤彤的村徽印。
这东西放在金辉大道那帮贵族眼里，连擦鞋都嫌脏。
但对一个黑户来说，这比五十个金币都值钱。
戴维斯收起册子和印泥，带着那个瞌睡学徒走了。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璃还站在桌前，拿着那张居凭页。他的拇指在“苏璃”两个字上面蹭了蹭。红泥已经干透了，不会被擦掉。
上辈子活了五十年，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来。
这辈子第七天，白纸黑字，盖了红印。
巴克的声音从砧台那边传过来。
“愣什么？”
苏璃回过神。
巴克把一把锤子扔到砧面上。铛的一声。
“既然登记了学徒，那规矩也得讲清楚。”巴克叉着腰，“住我铺子后间，每月扣两枚铜轮。水和柴火另算。”
苏璃把居凭页折好，点头。“行。”
他走到账盒前，打开盖子。里面是这几天攒下来的铜轮。他数出八枚，整整齐齐摆在砧面上，推到巴克面前。
“这是第一天到现在欠的住宿费，加上今天的饭钱。”
巴克低头看了看那八枚铜轮。又看了看苏璃。
“……一天赚的也没多少，留点在身上。”
“规矩就是规矩。”苏璃耸肩，“巴克师傅定的价，我照付。不欠人东西，睡得踏实。”
巴克嘴唇动了动。他伸手把铜轮拢过来，揣进围裙口袋里。转身走回砧台，背对着苏璃。
“炉灰该清了。别磨蹭。”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截。
苏璃弯腰去拿灰斗的时候，玛莎从后门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旧布套，走到苏璃面前。
“这个。”玛莎把布套递过来，“装居凭页用的。别揣兜里，出汗容易洇字。”
苏璃接过来。布套缝得整齐，内侧还垫了一层油纸防潮。
“谢谢玛莎婶。”
玛莎摆摆手。“自己保管好。丢了补办得跑镇上，麻烦。”
她转身进了厨房。
苏璃把居凭页塞进布套。环顾四周，确认没人看这边。他把布套贴在腰间，右手食指上那枚看不见的戒指泛起极淡的光。
布套消失了。
二十七立方米的空间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物件。
苏璃拿起灰斗，蹲到炉膛前面。铁灰还是温热的，扬起来带着一股子干燥的金属味。
塞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她手里抱着账册，走到矮桌前坐下。炭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住。
“苏璃。”
“嗯？”
“你名字里那个“璃“字……”她低着头，耳根子又红了，“是琉璃的璃吗？”
苏璃扫着灰，头也没抬。“对。”
塞娜的笔尖在纸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一个。
“好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苏璃把灰斗里的灰倒进桶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铺子门口，有个农户扛着一把断柄的铁锹走进来。
“巴克师傅！铁锹……”
苏璃已经走过去了。“我来。哪儿断的？让我看看。”
新的一天开始了。
商队的马车在铺子门前停稳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一股子潮气。苏璃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这雨估计半个时辰内就得下来。
车夫跳下车，把油布掀开。底下码着三十来块铁料，大小不一，表面还带着铸造厂的火痕。
“巴克师傅的货。”车夫拍了拍手上的灰，“签个字就行。”
巴克从铺子里走出来，蹲下看了两眼铁料的色泽。用指甲刮了刮表面。
“成色还行。”他站起来在单子上按了个手印，“搬进去吧。”
苏璃和车夫一起卸货。铁料沉，一块少说二十斤。苏璃控制着力道，一次搬两块，不快不慢。
巴克在旁边指挥。“靠里放。别挡着砧台。”
搬到一半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砸在铁料表面，啪的一声脆响。
“快点！”巴克催促，“这批料淋了雨，表面氧化加快，白瞎了。”
车夫加快了速度。苏璃也跟着加速。
但他心里在算另一笔账。
三十块铁料，全堆在铺子角落。这个铺子本来就不大，砧台、炉膛、工具架占了大半空间。再加上这堆铁料，转个身都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