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老宅。
正房的阳光很软。
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在青砖地砖上铺出一块块细碎斑驳的光斑。
空气里飘着浅浅一缕檀香,是周婶清晨刚点上的,淡得刚好,不扰人。
楚志华又上门了。
这次身边陪着楚云秀,父女两人一同踏进正厅。
楚云秀伸手轻轻搀扶着父亲的胳膊,另一只手虚虚托着他的腰,稳稳撑着他大半身子。
楚志华手里拎着包装精致的礼盒,手背青筋根根凸起,指节绷得泛白。
他的状态比前几次差太多。
脸色是一片暗沉的灰白,眼窝深深凹陷,整个人像是从内里被掏空了精气神,只剩一副撑着的躯壳。
楚云秀穿一身简单的米色风衣,长发尽数挽在脑后,干净利落。
她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是嘴唇抿得很紧,透着一股无声的紧绷。
“祖姑奶奶,初次见面,打扰您了。”
楚志华的声音很轻,虚得厉害,仿佛多说一个字都要费尽力气。
许柚柚没有立刻应声。
她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站立时微微发颤的身形,又扫过楚云秀扶着他的手。
少女指节泛白,是用了全力在撑。
“坐吧。”
许柚柚抬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木椅。
楚云秀小心扶着父亲,慢慢落座。
周婶端着茶水进来,放在各自手边上,随后出去了。
厅里光线敞亮,照得楚志华那张脸愈发枯败灰哑。
他身子微微前倾,连坐着都没法放松,姿态绷得吃力。
眼底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淡红,不像普通的血丝,浅浅一层,透着诡异。
许柚柚收回视线,指尖拾起手边茶盏。
脑子里忽然想起许四海之前提过的,楚志华贴身戴着的那块玉。
一旁的楚云秀静静立在父亲椅边,身姿笔直。
风不动,人不动,像一株硬撑着韧劲、任风摇曳也不肯折倒的树。
“别这么说,楚先生。”
许柚柚语气不冷不热,平平淡淡。
“前几次你登门,我都不在京城。倒是难为你,一直记着这事。”
“楚家和许家早有婚约在前。”
楚志华微微欠身,气息虚弱。
“一家人,本就该多走动,不说打扰。”
许柚柚放下茶盏,淡淡看他一眼。
“楚先生,这话不对。许楚是两家,而不是一家。再说依我看,这桩婚约,不过是你和承恩随口一提,算不得真,也作不得数。”
“祖姑奶奶,您是什么意思?”
楚志华的嗓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紧绷。
“难道不是吗?”
“这桩婚事,是我与承恩亲口应下的。”
楚志华勉强坐直些许,硬撑着摆出几分端正姿态。
“那你告诉我。”许柚柚看着他,“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哪一步走全了?”
楚志华瞬间沉默下来。
半晌,他哑声开口:“您是打算,不认这门婚事?”
“是。我不认。”
“祖姑奶奶,您这是要悔婚!”
楚志华声音陡然抬高一丝,可体虚撑不住,话音刚起,又迅速低落下去。
“我们楚家的女儿不差,配您家小六……”
“楚先生。”
许柚柚淡淡一眼扫过去,语气微凉。
“我家孩子,也不差。”
“祖姑奶奶,我父亲身子不好,心急了些,说话欠妥,您多担待。”
楚云秀抬手,轻轻给楚志华顺着胸口气息,出声打圆场。
楚志华喘了两口粗气,缓了缓神色。
“抱歉,是我口不择言。”
他看着许柚柚,眼底藏着一抹无可奈何的焦灼。
“我身子一日比一日差,身边就云秀这一个女儿。我怕我哪天撒手走了,留她一个人孤孤零零。我是真心,想让两个孩子成一桩好事,彼此有个依靠。”
“婚姻从来不是父母说了算。”
许柚柚转头看向身侧的楚云秀。
“最重要的,是两个当事人心甘情愿。你老实说,你愿意听你父亲的话,嫁过来吗?”
楚云秀抬眼,没有过多迟疑。
“我不愿意。”
许柚柚静静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我父亲和我说过这门婚事。”楚云秀语气很平,“我说,我可以亲自过来看看。”
她顿了顿。
“我来了。也亲眼看见了。”
视线轻轻垂落,落在父亲灰白憔悴的发顶,声音放低些许。
“许二少是个很好的人。安静、稳重,看着很可靠。”
许柚柚不语,静静听着。
“但有些事,不是人好,就够了。”
楚云秀语气平稳,像是早已彻底想通、坦然接受。
“我看得出来,他不喜欢我。”
“所以我嫁不了。不是我不愿将就,是这婚就算成了,也不会好过。”
正厅瞬间安静下来。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丝丝缕缕,慢慢散在温热的空气里。
许柚柚看着眼前沉静的少女,语气软了些许。
“婚姻是两个人的日子。你不愿意,没人能逼你。”
楚云秀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再接话。
许柚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脸色惨淡的楚志华。
“婚事的事,我今天把话彻底说清。”
“这桩婚约,我许家不认。往后,不必再提。小六不会娶令嫒,令嫒也不必再挂着这门亲事。”
楚志华脸上血色来回翻涌,白一阵,青一阵。
他张了几次嘴,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许柚柚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语气松弛下来。
“不过我知道,你一次次上门,不只是为了一门婚事。”
楚志华皱紧眉头,抬眼看向她。
“你在许家周边安插的那些人,我都看在眼里,清清楚楚。”
许柚柚放下茶盏,语气淡淡。
“我不知道你从承恩那里听了什么,又从别处打探到了什么。但那些传言,全是假的。”
“那您呢?”
楚志华嗓音彻底哑了,眼神死死盯着她,非但没有黯淡,反而愈发亮得偏执。
“您真像外人传的那样,是长生不老的人?”
许柚柚垂眸,看着盏中沉沉浮浮的茶叶,缓缓开口。
“我不过是许家远房的祖姑奶奶,仅此而已。”
厅里静了好几秒。
楚志华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攥紧,又无力松开。
隔了片刻,他缓缓抬眼望向许柚柚。
眼眶一片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走投无路的困兽。
他撑住椅子扶手想勉强站起身,双腿虚软得使不上半点力气,身子一晃,险些重重跌回椅面。
楚云秀慌忙伸手扶住他,这一回她的动作再也稳不住,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您这是骗我,承恩活着的时候,跟我提过许家。”楚志华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是个长生不老的人。”
“您回到京城许家,不少人暗里都说,您是活了数百年的许家老祖宗。”
他粗重喘了一大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如今您一句传言都是假的,我可不信。”
许柚柚静静望着他,半晌没有出声。
“信或是不信,又如何,事实如此。”
她语气平平,没有半分敷衍。
楚志华死死盯着她,嘴唇不停轻颤,到最后,终究半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贴身戴着的那块玉不吉利。”
一旁的楚云秀立刻抬眼,轻声疑惑:“关玉什么事?”
许柚柚看了她一眼。
“古人常说,玉可不是随便佩戴的。”
楚志华嘴唇微微发抖,定定看着她,半晌无言。
许柚柚扫过他手边那盒原封不动的礼物,语气更淡。
“行了,天色不早了,东西拿回去吧,慢走。”
拿起手边的茶,轻抿一口,
“周婶,送客。”
房外,传来周婶的应声。
楚志华垂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枯瘦干瘪的手,久久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楚云秀抬手,轻轻一掌压在自家父亲肩头,稳稳按住他所有挣扎。
良久。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温和。
“爸,我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