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许家老宅。
夜深。
原本睡得安稳的许柚柚,骤然睁开双眼。
那些被封存、被弄丢的记忆,一瞬间尽数回笼。
燕舟。
沈云梦。
许业文。
无数零散的碎片彻底拼合,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清晰得过分,压得她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
她慢慢撑着身子起身,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窗。
晚风扑在脸上,她轻声呢喃。
“记起来了。”
清冷月光透过窗棂落进来,铺了满室银白,静静覆在许柚柚身上。
她的身影在月色里隐隐绰绰,虚实不定。
燕家,地下室。
灯光昏昏黄黄的。
四面立着顶天的书架,层层叠叠塞满古书、泛黄卷轴。
空气里飘着一层淡淡的旧纸灰尘味道,安静得落针可闻。
燕舟戴着修书的放大镜,垂着眼翻刚修补好的古籍。
翻页的指尖忽然一顿。
唇角轻轻扯了下,带着几分凉淡的嘲弄。
“还真是不怕死,竟敢拿着我的血。”
真以为毁掉不死花,抢走一身本源能力,就能逆天改命、安然存活。
愚蠢至极。
他指尖一动,翻过下一页纸。
没再说话。
只是手上翻书的动作慢了很多。
目光定定落在书页字迹上,半天没有挪动分毫。
次日,清晨。
朝阳还没彻底铺满整片天空。
院子里的青砖地面凝着薄薄露水,潮潮的,带着晨起的凉意。
廊外穿堂风拂过竹帘,丝丝缕缕,凉得很舒服。
院里鸟鸣断断续续,不远的厨房方向,隐约传来何姨收拾锅碗的细碎声响,温温柔柔的烟火气。
许柚柚安安静静坐在廊下。
身旁的许清河低头坐着,慢条斯理冲泡家里茶园今年新采的茶。
“六儿,今年的茶,量够吗?”
许清河拿起手边小白板,低头快速落笔。
字迹清隽工整:今年这批够自家人喝,不够对外。
许柚柚微微侧目,看着他。
许清河又添了一行字:今年扩种了药材,茶园抽调了不少人手打理。
“这茶口感很好,明年可以多种些。”
许清河轻轻点头,应下了。
安静几秒,许柚柚慢悠悠开口。
“六儿,你和楚家的婚约,心里怎么想的?”
许清河端着茶杯的手骤然一顿。
他轻轻放下茶盏,捏着白板,写字的速度慢了很多。
一笔一划,格外认真:没有想法。
“是不喜欢?”
他轻轻摇头,再次落笔:只是见过几面,谈不上喜不喜欢。
许柚柚顺势追问:“那你有喜欢的人?”
许清河整个人微微一怔。
笔尖悬在白板上空,迟迟落不下去。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张模糊的脸,转瞬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几番迟疑,最终只落下冷冷两个字:
没有。
许柚柚把他那瞬间的慌乱迟疑,尽收眼底。
她没有戳破,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低头抿了一口清茶。
话锋轻轻一转。
“其实楚家姑娘人不错,品性样貌都挺好,做我们许家新妇,很合适。”
这句话落下,许清河的神色肉眼可见变了。
他笔尖落下一半,又全数擦掉,重新写字。
字迹带着几分仓促:楚家别有用心。而且她本人,未必愿意。
许柚柚装作没看见他字里行间的紧绷,语气平平淡淡。
“她若是不愿意,不会千里迢迢亲自来京城登门。再者,这是你父亲当年定下的婚约。就算楚家真有别的心思,我也能摆平。”
她侧过头,定定看着他。
“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娶?”
许清河握着笔,用力落下一行字,笔触很重:
我不愿。
许柚柚忍不住轻笑出声。
“总算肯说真话了。”
许清河愣了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又被祖姑奶奶故意套路了。
心底又无奈又好笑,偏偏半点脾气都发不出来,只能低头默默喝茶。
许柚柚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语气温柔,像哄闹别扭的小孩。
“心里有喜欢的人,直说就好,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许清河指尖微僵。
他放下手里的白板,一言不发,起身转身离开廊下。
看着他第一次带着点小别扭闹脾气走掉的背影,许柚柚眼底笑意更浓。
“这孩子,还学会跟我闹小性子了。”
周婶端着刚出炉的茶饼走来,刚好和许清河擦肩而过。
方才廊下的对话,她断断续续听了大半。
楚家婚约、喜欢的人、祖姑奶奶逗小辈的语气。
不用细听,也能猜出七八分。
她笑着把茶饼摆上桌。
“您都这么打趣他,还不许孩子闹点小脾气。”
许柚柚捻起一块茶饼,小口咬着。
“这孩子,越来越有气性了。”
“是啊,一家人日日相处在一处,性子多多少少都会互相沾染些。”周婶笑着应声。
许柚柚随口问:“小四最近在忙什么?”
周婶还没来得及回话,身后就飘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周婶……周婶,我闻到味了,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许多金拖着步子走出来,一身松垮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眼皮半耷拉着,困得快要睁不开。
许柚柚眉头微微蹙起。
“我不在家的这些日子,你天天都是这副懒散模样?”
听见她略带严肃的语气,许多金瞬间被吓醒大半瞌睡。
猛地睁眼,下意识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规规矩矩开口。
“祖姑奶奶,早上好!”
周婶在一旁忍着笑,看着他瞬间变脸。
“衣衫不整,头发乱糟糟,眼角还带着脏东西。许多金,看看你这模样,像什么样子?赶紧回去收拾干净。”
“是!”
许多金应声,转身一溜烟跑回房间。
望着他飞快逃窜的背影,许柚柚轻轻叹气。
还是六儿最乖巧稳重。
“他天天这么吊儿郎当的,不用做事吗?”
周婶笑着答:“做的,咱们家多金少爷,每晚都格外努力干活呢。”
许柚柚淡淡瞥她一眼,语气无奈。
“昨夜我听得清清楚楚,他所谓的努力干活,就是关在房间里打游戏上前线厮杀。”
周婶耸耸肩,憋着笑,转身忙活去了。
这时,廊下就剩下许柚柚一人。
不一会儿,
她也端起那盘茶饼回了正房。
许清河回到自己房间。
收拾好白天出门要用的文件,换好一身利落外出的衣裳。
他站在落地镜前,抬手一点点整理袖口。
方才许柚柚的那句问话,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响。
有喜欢的人就说,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指尖的动作,骤然停下。
喜欢的人。
他配得上吗。
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他敛了眼底所有情绪,扣好袖扣,拿起桌上的电脑和文件,推门出门。
何姨正从厨房拎着早餐出来。
坐在院里等候的付斌,立刻起身快步上前接过。
“斌子,你们今天出门早,多吃点垫垫肚子。”
“何姨,辛苦您了。”
许清河走出来,何姨笑着和他打招呼。
两人并肩朝着大门外走。
刚踏出老宅院门,迎面撞上收工回家的许天佑。
许清河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
“二少早。”付斌礼貌问好。
许天佑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应声。
“早啊斌子。”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随口问道:“小六今天这么早出门?”
付斌笑着回话:“今天要进山办事。”
“辛苦你了,路上多照看他一点。”许天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付斌点头应下,正要跟上许清河的脚步。
许天佑忽然伸手拉住他。
他揉了揉眼睛,小声问:“小六……是不是心情不好?看着有点闷。”
付斌愣了下,茫然摇头:“应该没有吧。”
许天佑回想片刻,笑了笑,松开手摆摆手。
“估计是我熬太晚,看花眼了。快去吧,人都走远了。”
付斌应声,快步追上前面的许清河。
许天佑一边往院里走,一边小声喃喃。
“难道是我感觉错了?”
路过许惊蛰房间时,他脚步顿住。
窗边,许惊蛰静静靠坐在窗台上。
清晨的阳光斜斜切进屋子,在书桌角落落出一块干净的光斑。
窗外的晨风穿堂而入,裹着院里清新的草木气息。
他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眉眼呆滞,一动不动,像是半点气味都闻不到。
整个人透着一股没睡醒的倦和放空。
许天佑皱了皱眉。
“老三,彻底醒了没?”
许惊蛰嗓音微微沙哑,淡淡开口:“正在大脑重启。”
他抬手,举了举手里的咖啡。
“要来一杯?”
许天佑翻了个白眼。
“不用,谢谢。你也太拼了吧?华清的大学生,还用得着你这么早盯课?”
许惊蛰闭眼转了转脖子,缓缓开口。
“今天秋游。”
许天佑挑眉,随口感慨:“华清福利可以啊,还有秋游。”
“学生秋游,我们带队当保姆。”
许惊蛰淡淡扫他一眼,语气冷淡。
许天佑立刻闭嘴,抬手在嘴边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乖乖回自己房间补觉。
房间里。
许惊蛰仰头,大口灌下一口热咖啡。
依旧维持着那副放空呆滞的模样,静静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