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头大马上的女子,一身黑衣,看着是少年模样,明艳里却带着几分沉肃冷厉。
英微子远远瞧着,心里冷哼——假把式,中看不中用!
皇室最擅长这套把戏。
弄些虚头巴脑的排场,再打上“神医弟子”的名头,说是谁谁谁的传人,或者谁谁谁的关门弟子,就能糊弄住天下人。
英微子甚至怀疑,渠州根本没发生疫病。
不过是东里氏为了收买人心、稳固朝局,故意在渠州投毒,再精准安排这么个“钦差神医”去“解毒”。
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为皇权服务的政治戏码。这套把戏,他见得多了。
他就是在大燕朝的时候,因此被弄得家破人亡。
他管不了雁国皇室的肮脏,但打着他英微子的名头,踩在他肩膀上行骗,那就不行!
“师父,我打听过了,今天就有去梵州的船。”贺兰辞好不容易挤进人群,样子十分高兴。
因为他们等这趟船,已经等了八天,绿毛都要等出来了。
谁知英微子皱眉道,“不去了,咱们去渠州。”
“啊?”贺兰辞傻眼,“可,可是……”
英微子压根不听徒弟说,就直直往前走,眼睛一直盯着马背上的钦差大臣。
那厮!坏得很!敢打着他徒弟的幌子,看他不戳穿他的脊梁骨!
贺兰辞劝,“师父,天下无耻的人多了去了,您何必跟他们生气?”简直苦口婆心,“民不与官斗,人家是钦差大臣!是这雁国第一位女官!您跟她较什么真?”
英微子不听,眼神恶狠狠的,“我不!小小年纪不学好!我非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英微子根本就没这么个徒弟!还女徒弟!哼!”
尤其听着一路太监唱喏,皇太后捐多少银子,皇后捐多少,哪个贵妃又捐多少,皇子们又捐多少,哪个官又捐多少……
啧!啧!啧!简直恶心得要吐了!
羊毛出在羊身上!
收刮完民脂民膏,然后就拿来做样子。做样子都是好的,就怕只是口头说说。
最后,一文银子都落不到百姓头上去,还说是皇家散尽家财为天下。
我呸!
这万恶的皇权!
“咋?师父又疾恶如仇了?”另一个徒弟沈不休手里拿个馒头在啃,凑过头来问贺兰辞,“咱们这是不去梵州了?”
“不去了,师父准备改道渠州。”贺兰辞好话说尽,拿师父没有办法。
然后,他就忽然发现小师弟宋小白掉队,人不见了。
那小师弟是个路痴……唉,贺兰辞赶紧扭头回去找,方发现人家边走边看师父的医书手札,看得如痴如醉,一头撞在路边的树上。
这会子正在边揉额头上的包包,边看医书呢。
身为大师兄,贺兰辞真的很心累。
他几步上前,拎起宋小白就塞进了沈不休手中,“你看管好小师弟!快跟上!”
沈不休不慌不忙从兜里掏出根绳子来,一头套自己的手,一头套小师弟的手。
搞定!这样就丢不了了!他继续啃馒头,瞧见大师兄追着师父去了。
师父样子很生气,好像在骂人。
沈不休拖着绳子另一端的小师弟,踉跄着追过去。
师父果然很生气,“那小子看见我了,还挑衅我!”
“那是个姑娘!”大师兄纠正。
“我知道那是个姑娘,不用你说!那姑娘认出我来了!”英微子很肯定。
刚才他跟马背上的钦差大臣隔着汹涌的人群,足足对视了好一会儿。
“她绝对在挑衅我!”英微子说着加快了脚步,想起了什么,叮嘱道,“阿辞,你去租辆马车,跟上这个队伍。”
“师父,您当真要跟去渠州?”贺兰辞无奈,“梵州可是传说出现了千年雪芝,您去晚了,可就没了。到时王师叔……”
“你王师叔这么多年都死不了,不急这一刻。”
“可我手上的银子如果租了马车,就不剩什么了。”贺兰辞哭穷。
“银子呢?”英微子边走边问。
贺兰辞心累,“您一天到晚四处义诊,不收银子,咱们快穷死了。”
他是想搞钱的,但他师父说,仁心仁义要什么银子!
现在竟然问他“银子呢”?
他也想知道“银子呢”。
英微子拍了拍贺兰辞的肩,“我知道你有办法!快去租马车,不然掉队了。我在北城门那里等你。”
说着就准备跑路。
贺兰辞一把将师父抓回来,“师父,咱们没有路引,去不了的!没有路引,干啥都不成,还得被当成流民抓起来。”
“那你就去搞路引啊!还磨蹭什么!快去,别耽误我盯人!”
英微子跑了跑了,这次是真跑了。
贺兰辞看着师父的背影,用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其实,搞银子,并不是很难啊。
既然钦差大人打着他师父的名头扬威,没道理一点银子都不出吧?
可万一人家灭口怎么办?嗯……得从长计议。
那头,年初九也没想到,能这么快就碰上师父英微子。
她只是想碰碰运气而已。
她记得,前世的这个时候,师父和师兄弟一直躲在梵州避世。
年初九就想着,万一她打着师父的名头四处招摇,把他惹生气了,他就自己找上门来了呢?
这样,可比她寻人来得容易。
果然,她运气好得不像话。
高调宣扬朝廷赈灾,是她的主意。
让百姓知道朝廷不会不管他们,人心安稳;让全天下盯着朝廷的钱粮去向,想贪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此是为公。
为私,年初九就是想要招摇一把,让天下人都知道雁国出了一位女官。
这女官还是英微子的徒弟!
所以现在满城都在传“朝廷派了钦差去渠州”,“钦差大人是英微子的徒弟”……这才让人宣扬几天而已,她师父就追着队伍跑起来了。
竟然还没去梵州?正在京城歇脚?不管如何,反正她这师父跑不掉了。
如果她没猜错,她师父现在恨不得手撕了她。
她那管家大师兄,恐怕正准备讹她银子度日呢。
想到这,年初九望着英微子笑得更加张扬。
英微子恨不得抠下她的眼珠子。
年初九想了想,低头对跟在马侧的四哥年锦楼低语了几句。
年锦楼点点头,退出仪仗队,找到后方的刘寸心。
刘寸心接过钦差令牌,转身往府衙方向去了。
他从衙门里出来的时候,正正与贺兰辞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