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传来响动。
明月已收拾好了行装,正在院外和几个哥儿说话。
“奴婢去瞧瞧姑娘。”明月转身往屋里去,见年初九正在用早膳,便道,“姑娘,仪仗队到府外了。”
年初九咽下最后一口,漱了漱口,不紧不慢站起身,“走吧。”
明月惊了一跳,下意识回头望外,又转回头看年初九,“越来越像了。”
云朵笑,“是吧是吧,简直跟三少爷一模一样了。”
年初九弯了弯唇角,飒然走出院落,又把几个哥儿惊了一瞬。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见她着男装了,可每见一次,还是会惊叹一次。
三哥儿却得意,“我就说你们没得比。”上前来,拱手一礼,“钦差大人,出发吧。”
年初九扬了扬下巴,“开道!”
“得令!钦差大人!”
话音刚落,三哥儿直起身,纵身一蹬廊柱,已然掠上房梁。
瞬间就和一个穿青灰常服的男子交上了手。
那人只拆招,不反击。
年初九骤然回过神,急忙扬声喊,“三哥,快住手,那是我的暗卫。”
可还是迟了,年锦恩已然扣住暗卫脉门,眉眼得意,“你这暗卫还不是被我……”
话没说完,暗卫的另一只手无声无息搭上了他的脉门。
年锦恩腕间一麻,笑容僵在脸上。
两人互相扣着对方脉门,谁也不肯松手。
年初九揉了揉眉心,“三哥,先松手。”
年锦恩“哦”一声,先松了手。
暗卫也随即收手,纵身跃下房梁。
梁上另一侧,亦有一人轻巧落地。
二人齐齐单膝跪地,“主子。”
皆是容貌平平,泯于众人,不易被人记清样子。
从这一刻起,到任务结束,他们的主子只有眼前这一个。
年初九负手而立,“起身。可有名字?”
“请主子赐名。任务了结,名字便作废。”一人沉声应答。
“那就黑无常,白无常吧。”年初九淡笑,想从暗卫脸上看出点喜怒来。
暗卫没有喜怒,“是。”
同时退开,身形一闪,消失在檐角之后。
五哥儿年锦川低声问,“三哥,认真打,打得过吗?”
年锦恩摇头,“够呛。”
四五六齐齐松了一口气。
六哥儿笑嘻嘻,“那我们就放心了。”
年锦恩顿时垮脸,“什么意思?”
“走走走,出发的意思。不要误了咱们钦差大人的吉时。”几个哥儿嬉笑拥着年初九往外去。
仪仗队已到了富国公府外,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声响在清晨时分格外清晰。
富国公府大门洞开。
年初九踏出大门时,晨光朝霞照映在她身上。
她着黑衣,却衬得肤色更白。
风采卓然,英姿飒爽。
赵青峰和曾文城已率队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列甲士,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二人上前抱拳,“年大人,我等奉旨前来,随大人远赴渠州护驾随行,一切听从大人指挥。”
话落,另一人从侧旁踏出,“天骁军陈同舟,率军护送年大人远赴渠州!”
“有劳各位!”年初九站在台阶之上,负手而立。
晨风吹拂着她的脸。她朗声道,“我们平安去,平安归!此行同往,全员无恙。”
众将士听得莫名心潮起伏。
去疫区,比上战场还让人恐惧,都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却是这一刻,那身着男装的姑娘,给了他们无尽力量。
“诺!”将士们士气饱满,声浪在长街上回响。
年初九最后回头看一眼富国公府的大门,然后毅然翻身上马。
她知道,家人一定在里头,只是说好不送行,便不现身。
一勒缰绳,马蹄声起。
队伍刚行出几步,骤然停住。
当街站了一人,长身玉立,粉白宽袍,正是东里长安。
道旁梧桐浓荫满枝。
他折一支夏梧在手,平举胸前,微微颔首浅揖,遥遥向她致意,为她千里远行饯别。
也是在说,我等你回来成亲。
他眼底,漫开一片星辰,很亮,很亮。
年初九看到了那片星辰,那是生机。
她要活着,他也要活着。
她想了想,拍马行至梧桐树下,也随手折一支夏梧,端坐马上,朝他遥遥举枝回礼。
谢君相送!
我必安归!
少年,等我回来成亲啊!
东里长安侧身移步,静静让开道路。
四目依然克制纠缠。
这是他第一次,看她一身男装英气模样。
真好看。他心底默想,耳根悄然染上薄红。
年初九骑在马上,扬唇一笑,明媚张扬,仿佛照亮他余生岁月。
她眸色微敛,淡淡收回目光,随仪仗策马前行。
锣鼓喧天,声势浩大。
东里长安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口泛起一阵酸涩缱绻。
他慢慢走进厚重的朱漆府门,静立在廊柱旁。
隔着一道门,默默听着外面的仪仗车马声,一点点渐行渐远。
风起无声,人立无言。
这一次,他忍住了泪意。
因为……他要去隔壁蹭早饭了。
东里长安走进富国公府时,才发现府内早已聚满了人。
他们没有出现在长街上,只是在门内默默相送。
众人见到东里长安,忙行礼问安。
年老夫人也要行礼,吓得东里长安连咳声都咽了下去。
“祖母,不可,以后都不可。”东里长安语无伦次。
他可是要长期过来混饭吃的,这么弄法,就不敢来了。
年老夫人顺口问,“殿下吃早饭了吗?”
“没呢。”东里长安说完,就抿嘴。
“那咱们一起吃。”年老夫人呵呵笑,扬声喊,“吃饭吃饭,该吃早饭了。”
东里长安唇角微弯了一下,默默蹭到祖母身前,“祖母,我扶您。”
“好好。”年老夫人心里堵,可看见身子骨比原先好很多的宸王,不由得高兴起来。
就觉得日子还长,等娇娇儿从渠州回来,家里又要办喜事了。
还真有盼头啊!
十里长街,百姓人头攒动。
“朝廷派人去渠州救灾!”
“已经派了好几拨人去了,这次是最正式的。”
“听说有位神医也在里面,这次肯定能行……听说还是英微子的徒弟。”
“是富国公府家的闺女,听说小小年纪就是个神医。还是我朝第一位女官……是钦差。哎哎,来了来了,快看,来了!”
年初九一马当先,来了!
人群中,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骗子!神医!我倒还不知,我什么时候收了这么个女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