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国从开国至覆灭,东里氏的龙椅只坐了十三年零四个月。
其中光启帝在位一年零七个月。
而后朝堂内乱、皇权空悬两月。待到风波平定,昭元帝登基,执掌朝政十一年零七个月。
年初九于昭元五年,凭一身精湛医术,入南凛三皇子南宫渡府中担任府医。
后又以过人谋略辅佐,助他一路站稳脚跟,成功册立太子。
年初九几乎耗尽全身力气,才将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缓缓道来。
她坐在圈椅中,将脸埋在手心里,“祖母,南宫渡当初答应过我,灭雁只倾覆朝堂,绝不惊扰屠戮百姓。他说会把雁国子民,当成自己的子民善待。我……信了他。祖母,他亲口答应我的……他亲口答应的啊……”
年老夫人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懂了,“他……食言了?”
年初九眼泪骤然决堤,泪水从指缝中溢出,声音颤抖破碎,“渠州十日,沧江大屠……江水染成赤红,浮尸塞满河道……祖母,他骗我……是我,为了一己私仇,连累了雁国万千百姓。祖母,我好后悔,那么多条人命……”
她说着环抱住自己,身子控制不住簌簌发抖,从头到脚都在剧烈战栗。
是她眼瞎!
错信了南宫渡!
她因此亲手毁了自己的双眼。
她生来最怕黑,余生却自困于黑暗的牢笼中。
那是她给自己定下,永世难赦的惩罚。
她不配看见光明。
年老夫人连忙倾身向前,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娇娇儿……娇娇儿……”
年初九仍旧抖得厉害。
满眼的红,满眼的悔恨。
她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她是罪人。
年老夫人像哄个孩子般,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脊,“那是个梦,那只是个梦……娇娇儿,你瞧,我还活着,我们都还活着……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
这个“我们”,不单指年家人,还包括雁国无辜百姓。
她也终于明白,娇娇儿一定要奔赴渠州,救渠州百姓的真正原因。
责任有之,功利有之,更是要赎罪。
也是这一刻,她明白娇娇儿为何明知光启帝多疑,甚至狭隘,却依然要想尽办法帮他填补国库。
光启帝给了乱世百姓安稳啊!就这一条,足以抵消掉他所有性情上的瑕疵。
不知过了多久,年初九满头冷汗地趴在年老夫人的怀里,不再颤抖,却仍是无力,“祖母,我察看过光启帝的面色……”
年老夫人的手一顿。
听孙女说,“他眉间有沉滞之色,行步时左肩微沉。龙袍之下,应当是旧年箭伤未愈。那旧伤迁延日久,怕是难治了。”
“可他没叫你看看?”年老夫人诧异。
就连太后听到“英微子徒弟”的名号,都迫不及待把年初九召去。
可光启帝愣是只字未提。
“他对我疑心仍重。”年初九摇摇头,“许是要等我嫁入皇家,才会宣我。我也只能往后拖。”
前世的光启帝只活到光启二年七月,之后京城动荡。
端王死在渠州后,光启帝担心睿王一家独大,便大力扶持暗中招兵买马的昭王。
重病昏聩之时,还出手打压曾家,收拢兵权。朝堂被搅得七零八落,昭王才钻了空子。
年初九抹了把眼泪,坐直身子,“这一世,端王不去渠州,就不会死。光启帝还没到重病昏聩的时候,曾家的兵权也还在。一切都来得及。”
年老夫人极沉极缓地点头,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私印,递到她面前,“这个你拿去。咱们年家虽无朝外党羽,却有生意脉络遍布天下。你持此印,便可调动所有隐匿产业,钱粮人手、行途接应,皆能调度。”
动乱初始,年家便将名下所有产业暗中拆分改换,摘去年家名头。设货栈、囤粮药、布密线传信,只凭专属印章与暗语号令,分散在各州府、边关渡口。
“暗语口令,你知道的吧?”年老夫人问。
年初九低垂着头,“知道,年年有余。”
年老夫人张了张嘴,本想问前世这些产业最终落得何等下场。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看娇娇儿这副模样,便知结局定然不妙。
人若是走投无路,但凡抓住一根稻草,便会死死攥住,哪还顾得周全后路。
那根稻草,想必就是顾江知。
怪不得这一世回来,娇娇儿抓住顾江知和顾家,就一顿穷追猛打,不死不休。
年老夫人轻拍孙女的肩,“祖母信你。只要守住本心,头脑清明,你的城府智谋,不输任何男子。行事切莫急躁,走一步要看三步,凡事都要给自己留好后手。”
“嗯,孙女谨记祖母教诲。”年初九的头垂得更低了。
“你先前布局昭王,就做得极好。”年老夫人抬手,温柔抚了抚她的脸颊,“世人往往外强中干,看着权势滔天,内里实则一触即溃。”
年初九指尖微攥,“有祖母在,孙女便有底气,再不会乱了阵脚。祖母一定要保重身子,等着看孙女日后堂堂正正立于世,不辱门楣,也不负自己。”
年老夫人终于笑了,“好啊,那我就好好活着,等娇娇儿从渠州凯旋。”
她拉着孙女的手,“好了,走吧,外头的人都等急了。”
年初九哭过一场,把心头压得死死的秘密吐出来后,一下子整个人就轻松了。
她擦干眼泪,默默跟在祖母身后。
刚踏出屋门,骤然惊呆了。
廊下一排排红灯笼次第悬起,暖黄烛光顺着回廊蜿蜒铺展,将整个富国公府映得通明。
所有年家人都来了。
男子立左,女眷立右。
左侧是父亲兄长、一众叔伯、堂兄弟,以及侄儿,按辈分依次排开;
右侧母亲婶婶等年长女眷站在前头,身后跟着嫂嫂及同辈旁支姊妹。
人人衣饰整肃,安安静静立在灯火之下。
晚风拂过,光影摇曳。
殷樱上前,将女儿一把抱入怀中,泪光闪动,“我们娇娇儿要出门打一场硬仗,母亲真为你骄傲!”
不骄傲还能怎样呢?拦又拦不住,劝又劝不听,就只能骄傲了。
她别过脸,泪水滑落。
年老夫人沉声道,“今儿,谁都不许哭了,娇娇儿会平安回来的……”
可她自己说着话,却哽了声儿,又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