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卯时。
咸阳城西侧的一扇小门前,有两匹马停了下来。
随后,姚贾从马背上翻下来。
刚翻下来,他的膝盖软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往前栽去。
还好他身旁的人眼疾手快的伸手一把扶住了他。
“姚先生,当心。”
姚贾摆了摆手,然后撑着那人的手稳住身子。
三天三夜,他只在驿站换马的间隙打了一会儿盹。
他这六十三岁的身子骨被颠了三天,现在后背跟散了架似的。
待到他重新站稳之后便抬起头来,眼前是咸阳宫的西墙。
土黄色的夯土墙面,比他记忆中旧了一些。
姚贾看着这面墙,愣了好一会儿。
二十多年了。
上一次走出这扇门的时候,他刚年近四十,发还是黑的。
在姚贾回忆的时候,他身旁的人走到小门前,叩了三下。
没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内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来人递出来的令牌后点了点头,侧身让路。
“请。”
姚贾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走进去之后,那个带着姚贾来的人便离开了,姚贾跟着身前的内侍朝着寝殿走去。
姚贾走在这熟悉的路上,二十年前,他每三日便要从这条路进去,把各国的情报呈到嬴政案前。
那个时候,大秦还没统一天下。
六国合纵的消息一日三变,他是嬴政手里最锋利的一把软刀。
韩国的内廷之争,赵国的粮仓虚实,魏国的防线缺口......
全是他一个人用嘴套出来的。
后来天下一统了。
六国没了,合纵没了,他这把刀便也没用了。
没一会儿,寝殿的轮廓便出现在姚贾眼中。
随后,他的脚步放慢了。
就在他还有三十步走到寝殿门口的时候,一个人从殿门侧边走出来。
是蒙毅。
蒙毅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到姚贾身上。
他盯着姚贾看了好一会儿,姚贾也同样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蒙毅先开了口。
“姚卿。”
这个称呼,蒙毅已经很久没对人说过了,但是姚贾却值得这个称呼。
姚贾记得蒙毅。
二十年前这小子刚入仕的时候,还是个陛下身边的随侍。
如今......已经位列上卿了。
“蒙上卿。”姚贾拱了拱手。
蒙毅走下台阶,走到了姚贾面前。
“姚卿瘦了。”
姚贾干笑一声。
“二十年没吃过好东西,想不瘦都难。”
蒙毅没再多说什么,他侧身朝殿门方向一抬手。
“陛下在里面,我去通报。”
说完,蒙毅转身走进了寝殿。
姚贾站在殿门外。
殿门半开着,晨光从外面照进去,在地面上拉出一道虚影。
透过门缝,姚贾看见了这个身影。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二十年。
他在北地郡那个黄土坡上待了二十年。
每天嚼黄豆,看远山,喂驴。
他从来没想过,还有一天会再站在这里。
殿内传来蒙毅的声音,听不太清说了什么。
然后,嬴政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叫他进来。”
听到这句话,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些。
然后蒙毅从殿里走出来,站到他面前。
“姚卿,进去吧。”
姚贾深深吐出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寝殿里的光线偏暗,案上堆着一摞纸质文书,嬴政坐在案后,手里的笔并没有因为姚贾的到来而搁下。
姚贾走到离嬴政三步远的位置停住。
然后......他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空荡的寝殿内听的真切。
“老臣姚贾......拜见陛下。”
听到姚贾的话后,嬴政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落在跪着的姚贾身上。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后嬴政才开口。
“看样子,身子骨还不错。”
嬴政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些打趣的语气参杂在其中。
“那北地的豆子,竟没把你这副牙崩掉。”
姚贾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
听到这句话,他有些惊愕的看着面前的嬴政。
原来陛下,什么都知道......
二十年,他以为自己被天下遗忘了。
以为陛下早就把他这个没用的旧臣从脑子里抹掉了。
但是......
姚贾鼻子有些发酸。
“陛下......”他的声音哑了,“老臣的牙还在,身子骨也还算硬朗,还能为陛下效劳。”
嬴政摆了摆手。
“起来吧。”
姚贾撑着膝盖站起来,嬴政抬手朝对面一指。
“坐。”
姚贾朝着嬴政行了一礼后,才在嬴政对面坐了下来。
姚贾落座之后,嬴政没跟他绕弯子。
“大秦现在有了纸,有了水车,有了钢,甚至还有了高产的良种......”
姚贾点了点头,这些消息他在北地多少听说过一些。
各郡驿道上的传令骑兵越来越多,偶尔也有走商路过他那个黄土坡的时候说起过。
当时他在听到这些消息之后,还激动了好几日没睡着觉。
“造纸署铺到了各县,学室在招收平民子弟,钢制农具正在量产......”
嬴政的目光一直放在姚贾身上。
“大秦现在发展迅速。”
姚贾没接话,他在等着嬴政接下来的话。
他太了解嬴政了,如果只是为了告诉他大秦发展的好,不需要把他从北地叫回来。
果然......
嬴政的话锋一转。
“但跑得越快,暗处盯着的人就越坐不住。”
姚贾的眼神变了。
“六国旧贵族。”
“当年朕没动他们,是因为他们没有公然反抗。”
“但朕知道,他们的心,从来不在大秦。”
姚贾没动,他安静的听着。
“大秦的蒙学推得越广,知识垄断碎得越快,这些人就越慌。”
嬴政站起身来。
“他们几百年的根基靠的就是百姓不识字,靠的就是他们不知道我大秦下发的律法是什么。”
“但现在,这些东西一样样被朕打碎了。”
嬴政走到窗边,背对着姚贾。
“所以,他们一定会有忍不住的那一天。”
姚贾终于听懂了,一到他熟悉的位置上,姚贾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陛下,这些人在暗处经营了十几年,盘根错节。”
“若是正面动手,他们会缩回去。”
“若是不动手,他们便一直如毒蛇盘在暗处。”
嬴政转过身来看着姚贾。
“所以朕不打算正面动手。”
嬴政走回案前,他的身子朝着姚贾的方向倾了一些。
“所以,朕现在需要一把匕首。”
“一把藏在黑暗里,谁都看不见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