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火车站的人流量是旧货市场的十倍。
霓虹灯牌闪烁着廉价而迷幻的光,广播里女声机械地播报着车次信息,南来北往的旅客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单调的轰鸣。空气中混杂着泡面味、汗臭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刘一诺缩在售票大厅外的花坛边上,胃里传来一阵阵绞拧般的剧痛。
四十三块五毛钱被他紧紧攥在手心,纸币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这笔“巨款”让他有了底气,但也带来了新的焦虑——该怎么花?买吃的?买票?还是留着防身?
他最终决定先解决最迫切的问题:饥饿。
花坛对面就有家连锁便利店,明亮的玻璃窗后陈列着琳琅满目的食物。三角饭团、卤蛋、热狗、还有冒着热气的关东煮。刘一诺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暖色调的灯光,喉结上下滚动。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便利店的门。
“欢迎光临。”电子音礼貌地响起。
刘一诺径直走向关东煮的柜台,那里的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他指着白萝卜:“这个……多少钱?”
店员是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正低头玩手机,眼皮都没抬:“三块一串。”
刘一诺掰着手指算了算。四十三块五,如果买十串,就只剩三块五了。如果只买五串……
“我要一串。”他小声说,把攥得皱巴巴的五块钱递过去。
店员接过钱,随手把一串白萝卜插在竹签上递给他,继续低头玩手机。
白萝卜很烫,烫得刘一诺手指发红,但他舍不得松手。他走出便利店,在花坛边上坐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咸鲜的汤汁在口腔里炸开,萝卜软糯入味,是他这几天吃过最美味的“大餐”。
他细嚼慢咽,每一口都品出不同的滋味,恨不得把竹签也吞下去。
吃到第三口时,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夺走了他手里的竹签。
“哟,发财了?吃独食呢?”阿虎叼着烟,嬉皮笑脸地站在他面前,身后跟着昨天那两个跟班。
刘一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去抢,却被阿虎轻易躲开。
“我……我只有这一串了。”刘一诺往后缩,声音发颤。
“谁稀罕你那串破萝卜?”阿虎把竹签随手一扔,白萝卜滚落在地,“哥要的是钱。昨天那个瘸老头说你今天带了钱,让我来收“保护费”。”
刘一诺死死捂住口袋:“我没有……”
“搜!”阿虎一挥手。
两个男生一左一右按住刘一诺,从他口袋里掏出了那叠皱巴巴的纸币。四十三块五,崭新的、带着体温的希望,此刻全部落在了阿虎手里。
“不错嘛,攒了不少啊。”阿虎弹了弹纸币,发出哗啦啦的脆响,“行了,今天收工。记住,以后每天这时候,把钱送到这儿来,听见没?”
三人扬长而去,留下刘一诺一个人瘫坐在花坛边。
那串白萝卜滚在泥地里,沾满了灰尘。
刘一诺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发酸,也没再掉一滴眼泪。
【二】
失去所有积蓄的刘一诺,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不再乞讨,也不再停留。他混进了火车站的人群中,盯着那些即将发车的列车时刻表,寻找着最便宜的车次。
K开头的快车,硬座只要十几块钱。
他选中了一趟开往邻省某工业城市的列车。那座城市在地图上离这里很远,但他隐约记得,妈妈曾经提过,爸爸打工的地方就在那个方向。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直觉,他认定那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检票口排起了长队。刘一诺学着前面旅客的样子,低着头,试图混在人群中蒙混过关。但检票员锐利的目光很快锁定了他。
“小孩,票呢?”
刘一诺僵在原地,喉咙发干:“我……我的票丢了。”
“票丢了?票丢了就补票!”检票员不耐烦地挥手,“赶紧的,后面还有人呢!”
刘一诺站在原地不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哪有钱补票?
“怎么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一位戴着眼镜、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停下了脚步。他是某所大学的教授,出差去邻省参加学术会议。
“这孩子没票。”检票员冷冷地说。
教授蹲下身,平视着刘一诺:“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家长呢?”
刘一诺咬着嘴唇,不说话。
“是不是跟家里走散了?”教授的声音很柔和,“告诉叔叔,你要去哪儿?”
“我……我要去找妈妈。”刘一诺终于开口,声音细若蚊蝇。
教授愣了一下,看了看列车时刻表,又看了看刘一诺脏兮兮却异常执拗的脸。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身对检票员说:“他的票,我买了。”
说完,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递给检票员,又领着刘一诺来到旁边的窗口,买了一张去往同一目的地的儿童票。
“拿着,这是你的票。”教授把车票塞进刘一诺手里,“上车后找乘务员姐姐,别乱跑,知道吗?”
刘一诺握着那张薄薄的车票,像是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他仰起头,认真地看着教授:“叔叔,谢谢你。等我找到妈妈,我一定还你钱。”
教授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发:“不用还。好好照顾自己。”
检票铃响了。刘一诺随着人流,踏上了那趟开往未知的列车。
【三】
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拥挤而嘈杂。
刘一诺缩在最角落的座位底下,把书包抱在怀里,尽量不引人注意。他怕被人发现没票,怕被赶下车,更怕再次遇到像阿虎那样的人。
列车穿过黑暗的隧道,窗外偶尔闪过几点微弱的灯光,像濒死的萤火虫。
饥饿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凶猛。胃里空得发慌,开始泛酸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他想起便利店那串没吃完的白萝卜,想起胖老板给的肉包子,想起妈妈做的红烧排骨……
他蜷缩成一团,用膝盖顶着胃部,试图缓解疼痛。
“小朋友,饿了吧?”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刘一诺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一位农村打扮的大婶,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婴儿,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我不饿。”刘一诺下意识撒谎。
大婶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煮鸡蛋,剥开,递到他面前:“拿着,婶子多带了一个。出门在外不容易,互相帮衬点。”
鸡蛋金黄的色泽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诱人。刘一诺咽了口唾沫,却没有接。
“我不认识你。”他警惕地说。
大婶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不认识怕啥?火车上都是一家人。快拿着,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不由分说地把鸡蛋塞进刘一诺手里。
鸡蛋还带着体温,壳上残留着细碎的蛋皮。刘一诺盯着它看了很久,终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剥开。他没有直接吃,而是小心地把蛋白和蛋黄分开,把蛋黄藏在舌头底下慢慢融化,蛋白则小口小口地啃,每一口都嚼了又嚼。
这颗鸡蛋,他吃了整整一个小时。
吃完后,他把蛋壳仔细包在手帕里,塞进书包夹层。这是他流浪以来,第一次有人无条件地给予他食物,不带任何施舍的意味,只是“互相帮衬”。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妈妈。
【四】
列车在深夜抵达终点站。
站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人透心凉。刘一诺跟着人流挤出车站,站在陌生的城市街头,不知所措。
路灯昏黄,远处的工厂烟囱冒着滚滚浓烟,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机油的味道。这就是爸爸打工的城市吗?妈妈会在这里吗?
他摸了摸口袋,除了那张用塑料膜包好的车票,身无分文。
饥饿像一头野兽,再次张开血盆大口。他已经两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胃疼得直不起腰。他必须找到吃的,否则撑不到明天。
他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家又一家的餐馆,橱窗里挂着烧鸡、烤鸭,锅里炖着香气扑鼻的红烧肉。他的脚步越来越沉,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他快要晕倒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线生机——
一家小餐馆的后门敞开着,厨余垃圾桶就放在门口。垃圾桶里,半根被咬过的油条、几块沾了酱料的骨头、还有半个发霉的馒头,静静地躺在那里。
刘一诺停下脚步,喉咙剧烈滚动。
尊严和生存,在这一刻狭路相逢。
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自己,然后像只受惊的野猫一样窜过去,把手伸向垃圾桶。
指尖触碰到油条的瞬间,他听到了脚步声。
“喂!小叫花子!谁让你翻我家垃圾的!”
一个系着围裙的胖厨师拿着锅铲冲出来,满脸怒气。
刘一诺吓得魂飞魄散,抓起那半根油条就跑。胖厨师在后面追了几步,骂骂咧咧地回了厨房。
刘一诺一口气跑出两条街,直到肺都要炸了才停下来。他躲在一条漆黑的巷子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他摊开手掌,那半根油条已经脏得不成样子,沾满了灰尘和油污。
他看着它,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宁愿饿死,也不想变成那种趴在地上捡垃圾的人。可现实逼着他低头,逼着他放弃最后一点体面。
他颤抖着把油条凑到嘴边,闭上眼睛,狠狠咬了一口。
又冷又硬,满是苦味,但他还是拼命往下咽,像吞咽某种屈辱的刑罚。
就在他艰难地吞咽时,巷口的光照进来,一个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在干什么?”
刘一诺猛地抬头,嘴里还含着半截油条,惊恐地看着来人。
那人穿着工装裤,手里提着安全帽,是附近工地的工人。他看着刘一诺,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怜悯,还有一丝不忍。
“没……没干什么。”刘一诺慌忙把油条藏到身后。
工人沉默地看着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了过来。
袋子里是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包榨菜。
“拿着。”工人的声音粗犷,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刚从食堂买的,没动过。吃吧,吃饱了赶紧回家。”
刘一诺愣住了,看着那个塑料袋,又看看工人,眼泪再次涌上来。
“我……我没有家。”
“那就找个地方待着。”工人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这世道,活着就不容易。”
刘一诺握着那两个温热的馒头,在寒冷的冬夜里,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度。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又快又急,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饥饿都吞进肚子里。
吃完后,他抹了抹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不知道妈妈在哪儿,也不知道爸爸在哪家工厂。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找到他们。
夜色深沉,城市依旧喧嚣。
刘一诺背着米老鼠书包,走进了这片钢铁森林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