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晨的第一缕光线还没穿透云层,刘一诺就被冻醒了。
高架桥下的温度比昨夜更低,涵洞边缘结了一圈薄薄的霜。他哈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书包里的面包只剩指甲盖那么大一块,是昨天一个环卫工阿姨看他人小,偷偷塞给他的。
他舍不得吃,含在嘴里慢慢抿化,甜味在舌尖蔓延开的一瞬间,胃里痉挛的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
必须得离开这里了。
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虽然只在医院门口收保护费,但刘一诺有种直觉——如果被他发现自己换了地盘,麻烦只会更大。他需要一个更安全、也更隐蔽的“据点”。
七岁的刘一诺,在流浪的第五天,已经学会像只警惕的老鼠一样观察这座城市。
他背着米老鼠书包,沿着尚未苏醒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晨练的老人、倒垃圾的主妇、赶着送孩子上学的父母……这些原本属于他生活一部分的日常景象,此刻隔着一层玻璃般的距离,既熟悉又陌生。
路过一所小学时,琅琅的读书声从围墙内飘出来: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刘一诺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死死盯着校门口那扇紧闭的铁门,看着一个个背着崭新书包的孩子被父母牵着手送进去,有的孩子还在赖床,被家长轻轻拍着屁股催促。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他迅速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拐进了一条窄巷。
不能想这些。想了,心就像被挖空了一块。
【二】
上午九点,刘一诺来到了城东的旧货市场。
这里鱼龙混杂,卖二手家电的、摆地摊卖衣服的、挑着担子收破烂的,还有不少像他一样无家可归的孩子。他很快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乞讨的小孩。
在市场最阴暗的角落,聚集着七八个年龄不一的孩子。他们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脸上涂着夸张的灰粉扮作小丑,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正机械地重复着翻跟头的动作,眼神空洞得像个人偶。
一个干瘦的男人坐在马扎上,脚边放着个大蛇皮袋,里面是孩子们讨来的钱。
刘一诺犹豫着要不要凑过去。那里人多,或许能分到一点残羹冷炙。但那个男人的眼神让他害怕——像狼盯着羊群,冰冷而贪婪。
就在他进退两难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新来的?”
刘一诺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说话的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胡子拉碴,身上套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袄。他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左腿有点跛。
“我……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刘一诺往后缩了缩。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别怕。我是老瘸。这片儿的地头蛇,见者有份。”
他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指了指刘一诺的米老鼠书包:“包不错,哪来的?”
“我妈……买的。”刘一诺下意识把书包护得更紧。
“行,有个性。”老瘸点点头,也不纠缠,“想在这儿讨食,得懂规矩。看见那边那个戴红袖箍的了没?”
刘一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市场管理员。
“那是赵队,这一片归他管。”老瘸压低声音,“每天交二十块钱,就能在市场里找个角落蹲一天。不交钱的,被逮着就一顿揍,东西全没收。”
刘一诺的心沉了下去。二十块?他连两块都凑不齐。
“我……我没钱。”
“我知道你没钱。”老瘸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可以跟我混。我这儿缺个小跟班,端茶倒水、跑腿打杂,管你一日三餐,还能教你点手艺。”
刘一诺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手艺?”
老瘸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磁铁,上面吸满了硬币和铁片。
“看好了。”
老头手腕一抖,磁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吸附在旁边一个生锈的铁架子上。他手指轻轻一拨,架子上的铁屑、螺丝、甚至几枚掉落的钉子,全都像听话的士兵一样贴了上去。
“这叫“吸星大法”。”老瘸得意地炫耀,“专门用来捡漏。地铁口、公交站、彩票店门口,到处都有掉的钱。只要你有眼力,肯低头,饿不死。”
刘一诺睁大了眼睛。这确实是一门“手艺”,一门乞丐的手艺。
【三】
权衡再三,刘一诺还是拒绝了老瘸。
他不想变成那种为了几枚硬币趴在地上找垃圾的人。哪怕饿肚子,他也想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他绕到市场后面的小巷,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墙角坐下。这里离公厕不远,但至少避开了人流和那个可怕的赵队。
他把纸板摆好,碗放正,然后像一尊雕塑般跪坐着。
今天运气似乎比昨天好一点。或许是旧货市场的人心更软,或许是他的模样更惹人怜爱,陆续有人往碗里投钱。
一个卖煎饼的大婶看他可怜,多给了他半个凉了的煎饼果子;
一个收废品的大爷丢了五毛钱硬币,骂骂咧咧地走了,刘一诺追出去几十米才追上,把钱还给他。大爷愣了半天,最后从兜里摸出一块糖塞给他;
还有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最后把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放在他碗边,什么也没说就跑了。
到了下午,碗里的硬币加起来已经有十五块多。
刘一诺的心跳加速了。十五块!够交老瘸说的“保护费”了,还能剩下几块钱买个馒头。
就在他盘算着晚上吃什么的时候,阴影笼罩了下来。
三个穿着校服的高年级男生围住了他。为首的那个染着一头黄发,嘴里叼着棒棒糖,正是昨天在小学门口欺负过小女孩的混混头子“阿虎”。
“哟,这不是那个走失的小屁孩吗?”阿虎一脚踢翻了刘一诺的搪瓷碗,硬币哗啦啦滚了一地,“在这儿装可怜呢?”
刘一诺慌忙去捡,却被另一个男生一脚踩住手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哥几个今天手头紧,借点钱花花。”阿虎蹲下身,捏着刘一诺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把你碗里的钱都交出来,不然……”
他另一只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刘一诺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这是我……我好不容易……”
“少废话!”阿虎一把抢过他的米老鼠书包,粗暴地倒扣过来。书包里的杂物撒了一地,那张皱巴巴的全家福飘到了污水沟边。
看到照片的瞬间,阿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更加恶劣的笑容:“还全家福呢?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他伸手去抓照片。
“不要碰它!”刘一诺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一头撞在阿虎的肚子上。
阿虎猝不及防,被撞得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小子敢反抗,顿时恼羞成怒:“反了你了!给我打!”
三个男生一拥而上。拳头和脚落下来,刘一诺抱着头蜷缩在地,却死死护着那张照片。
混乱中,他听见有人喊“城管来了”,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那几个男生骂骂咧咧地跑了。
刘一诺躺在地上,感觉全身都在疼。他挣扎着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捞污水沟边的照片。照片已经湿透了,妈妈的笑脸变得模糊不清。
他捧着照片,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四】
哭声引来了一些人围观。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息,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帮他。直到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红袖箍的中年男人分开人群走过来。
是那个赵队。
刘一诺吓得瑟瑟发抖,以为要挨骂了。
赵队没说话,只是皱着眉看了看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刘一诺肿起来的半边脸。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擦擦。”赵队的语气不算温柔,但也不算凶。
刘一诺迟疑着接过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照片上的污水。
“新来的?”赵队问。
刘一诺点点头。
“知道规矩吗?”
“……要交二十块钱。”
赵队嗤笑一声:“知道还在这儿摆摊?活腻了?”
刘一诺低下头,不敢吭声。
赵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蹲下身,帮他把散落的硬币一颗颗捡起来,放回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碗里。然后,他又从自己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一起放了进去。
“总共四十三块五。”赵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今天算你交过费了。明天开始,每天二十,少一分钱都不行。”
刘一诺愣住了,抬头看着他。
赵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赶紧走吧,换个地方。这儿不是久留之地。”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嘈杂的人群中。
刘一诺呆呆地捧着碗,里面躺着四十三块五毛钱。对他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可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想起阿虎临走时恶狠狠的眼神,想起赵队看似凶狠实则护短的举动,想起老瘸那诡异的笑容,想起胖老板给的包子,想起穿皮夹克的男人……
这个世界太复杂了。好人和坏人,善意的施舍和恶意的欺凌,像一团乱麻交织在一起。
他分不清,也看不透。
夕阳西下,旧货市场的喧嚣渐渐平息。刘一诺把照片仔细擦干,重新夹回书包夹层。他又把碗里的钱数了一遍,四十三块五,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决定今晚不住涵洞了。
他要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火车站。
那里人多,有警察巡逻,还有二十四小时亮着的灯光。最重要的是,那里有通往全国各地的火车。也许,他能扒上一辆火车,去到妈妈所在的城市。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刘一诺站起身,背好书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铜臭味和暴力的旧货市场。
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个七岁男孩瘦小的身影,混迹在熙攘的人流中,朝着火车站的方向,坚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