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看着那个朝他走来的女人,心里没什么预兆,但莫名有一种来者不善的感觉。
王丽走到江亦面前,站定,伸出手。
她的手白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手腕上戴着一只细链,链子上挂着一个很小的吊坠,看不清是什么形状。
“江少你好,我是萧潇的经纪人。以前我们见过,不知道江少还有没有印象。”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带着一种职业女性特有的从容。
那个江少的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和方胖子嘴里的江大少味道完全不同。
方胖子叫江大少是带着兄弟间的亲昵和调侃,她叫江少是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是谁的距离感。
江亦听到江少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除了方胖子偶尔喊他一声江大少他不会觉得刺耳以外,其他人喊他江少,他总有一种被人按着头喊少爷的别扭。
不是对方不尊重他,是江这个姓太重了,不管谁喊,喊的人不管带着什么样的语气和表情,那个姓氏本身的重量都会自动把后面的少字压成一个轻飘飘的、虚浮的、像在嘲讽人的尾音。
他伸出手,和王丽握了一下。
握的时间很短,短到像是手指刚碰到对方的皮肤就开始往回缩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
“不好意思,没有丝毫印象。”
王丽愣了一下。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握手的姿势,悬在半空中,过了几秒才收回去。
她在心里把江亦刚才那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这个人还是不是她印象中那个会追在萧潇后面跑了大半年,被她拦住过好几次,每次都笑着说“王姐,我就想见见她”的年轻人。
那个江亦不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那个江亦的嘴角不会挂着这种冷笑。
她大概想明白了,有些富二代越要强就越讨厌别人扯他的家世。
就像萧潇不喜欢别人叫她萧家的女儿,江亦大概也不喜欢别人叫他江家的儿子。
她快速调整了一下表情。
“没关系,江总。这次不就算认识了嘛。”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专业,“我们萧潇想找一下贵公司的词曲人,戏命师老师,帮忙给我们萧潇写一首歌。报酬都可以谈。”
苏漾站在旁边,她听到“戏命师”三个字,转过头看了江亦一眼。
江亦正好也看向她。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不是那种需要商量很久才做决定的对视,是在听到同一个名字时,本能地看向对方确认你听到了吗的对视。
戏命师是她和他之间最不需要解释的秘密。
王丽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她从江亦沉默的长度里预感到了什么,但不确定。
“如果江总不方便转告的话,我们也可以自己跟戏命师老师谈。只要江总把联系方式给我就行。”
江亦看着王丽。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身后不远处那个正在喝冰水的萧潇身上,又收回来。
“王小姐,你是不是想多了?没人能找到的人,你让我把联系方式给你?凭什么?”
王丽被这句话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凭我们以前认识,想说凭你以前对萧潇的心意,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被她咽回去了。
不是不能说,是说了也没用。这个江亦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了。
以前的江亦不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以前的江亦不会在她提到萧潇的时候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他变了,不知道是失忆真的把那些记忆从他的脑子里彻底删除了,还是不想记得,还是一直都不太在意,只是以前她没机会发现。
“那好吧,那等江总方便的时候,我再去拜访。”
王丽说完这一句,转身走了。
江亦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方胖子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那双胖手从后面搭上江亦的肩膀,身体凑过来,啤酒味还没完全散掉。
“江大少,你跟萧潇经纪人说什么了?怎么她一回去跟萧潇说了几句,萧潇就气鼓鼓的了?”
江亦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虽然不讨厌但已经在耳边嗡嗡了太久的苍蝇。
“不相干。你别管了。什么事你都问,你这身肥肉还想不想要了?”
方胖子干笑了几下,笑声里带着一种讨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用手拍了拍,肚子上的肉颤了几下,像果冻。
“不问了不问了。我这不是想让你跟萧潇见见面嘛,把以前的误会说开嘛。你看你以前…行行行,我不说了。”
他看到江亦的表情后,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江亦没好气地踢了方胖子一脚。
“以后别操心这些有的没的。”方胖子哈哈大笑几声。
他用胳膊搂住江亦的肩膀。
“走走走,我的错。咱们去喝酒,我多喝几杯给你赔罪。”
他搂着江亦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还在棚子外的苏漾喊了一嗓子,“苏嫂子…你也走啊!演出这就开始了,咱们去棚子里,那边凉快!”
苏漾渔夫帽往下压了压,遮住了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耳尖。
她不知道方胖子为什么坚持喊她嫂子,但她已经不纠正了。
不是不在意,是纠正了觉得也没什么用。
她用余光看了一眼江亦的背影,他正被方胖子拖着往前走,拐杖在地上笃笃地响着,头发被风吹得更翘了。
王丽走回萧潇旁边。
萧潇正坐在一个折叠椅上,手里拿着冰水。她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握着一样不需要使用但需要被占有的东西。
“他说不给。”
王丽在萧潇旁边坐下来,声音不大。萧潇没有转头看她,目光落在舞台的方向,舞台上工作人员正在换设备,吉他手在试音。
“我就说吧,你非要去碰那个钉子。”
萧潇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王丽靠在椅背上,望着遮阳棚的白色顶棚。
她心里想的是,她今天在江亦面前犯了个错。
她把以前的那个江亦和现在这个江亦当成了同一个人。
以前的江亦会说“王姐,你帮我跟萧潇说说好话”,现在的江亦会说“凭什么”。
舞台上的音响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叫,把王丽从那个念头里拽了出来。
她甩了甩头,算了,本来也不是她的故事,她只是站在故事边缘看了一会儿,站久了,就以为自己是故事里的人。
江亦被方胖子拉到另一个更大的遮阳棚下面,棚子里摆着长条桌,桌上放着几箱啤酒和下酒的小吃。
苏漾跟在后面,找了一个离江亦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方胖子拿起一瓶啤酒,对着瓶口吹了大半瓶,喝完抹了抹嘴,把空瓶子往桌上一顿。
“江大少,我跟你说,你刚才台上那段,我是真没想到。我认识你这么久,头一回见你这么认真。”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了苏漾一眼,又转回来,声音压低了一些,“是因为苏嫂子在吧?”江亦没回答,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棚子外面的阳光开始从金色变成橘色,舞台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调试设备的工作人员在对讲机里说着什么。
演出快开始了。